渝城的夏天来得早,这才五月,柏油马路就被晒得有些发软。
赵兴邦的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但他心里的火却怎么也压不住。
“啪”的一声,一份复印的《内部参考》被扔在吕家军面前。
“看看。”赵兴邦端起茶缸,吹开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建设厂的老张,力帆的尹胖子,都在打听你的底细。听说尹胖子昨天还托人给你送了两箱茅台?”
吕家军坐在真皮沙发上,身子陷进去半截。他没看那份文件,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金属打火机,火苗窜起又熄灭。
“尹老板客气,那是想买断我的配方。”吕家军笑了笑,把打火机往兜里一揣,“赵总这是怕我跑了?”
“怕。怎么不怕?”赵兴邦也不藏着掖着,身子前倾,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死死盯着吕家军,“你是把快刀,握在谁手里,谁就能在市场上切下最大那块蛋糕。光靠那一纸供货合同,我不踏实。”
国企领导说话向来讲究留白,三分话七分意。但今天赵兴邦把话全抖搂干净了。
这是真的急了。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烟,没点,在鼻尖闻了闻:“那赵总想怎么个踏实法?”
“合资。”
赵兴邦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就拟好的红头文件,推过去,“成立‘嘉陵-兄弟联合动力实验室’。挂在嘉陵技术中心名下,但独立核算。你出技术,我出设备和场地。聘请你当嘉陵集团首席技术顾问,享受副总级待遇。”
吕家军眉毛一挑,翻开文件。
条件很厚道。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最关键的是那条——“向首席顾问开放嘉陵集团所有进口检测设备及内部数据库权限”。
这才是吕家军眼馋的东西。兄弟工厂现在是有了钱,但底蕴这东西买不来。嘉陵那几台德国进口的三坐标测量仪、光谱分析仪,那是花外汇求回来的宝贝,平时连副总工想用都得打申请。
有了这批设备,他的很多超前设计就能落地。
“还有一条。”赵兴邦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技术一票否决权。只要你觉得不行的方案,就算是总经理签了字,我也能给你顶回去。”
这话说得重了。在等级森严的国企,给一个外人这种权力,等于是在那帮老资格技术员头上悬了一把剑。
“赵总就不怕那帮老少爷们造反?”吕家军合上文件,似笑非笑。
“造反?哼。”赵兴邦冷哼一声,眼神阴鸷,“现在的嘉陵就像一潭死水,就需要你这条鲶鱼进去搅一搅。搅活了是本事,搅死了……那就大家一起死。”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嘉陵的未来。
吕家军拿起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名字。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成交。”
……
三天后,嘉陵技术中心大楼。
红绸布揭开,露出金灿灿的铜牌——“嘉陵-兄弟联合动力实验室”。
闪光灯把大厅照得雪亮。吕家军站在赵兴邦身边,手里捧着大红聘书,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显得格外精神。
台下站满了嘉陵的中高层干部。销售部的刘部长抱着胳膊,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财务处的张处长更是全程黑着脸,盯着那块铜牌,像是那是块烫手的烙铁。
“这就是那个修车的?”刘部长歪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股酸味,“才二十出头,就能当首席顾问?老子在嘉陵干了三十年,也就是个部门经理。”
“嘘,小声点。”旁边的技术员撇撇嘴,“人家有本事,那一手金属改性技术,连德国人都没整明白。赵总是把他当财神爷供着呢。”
“财神爷?”刘部长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我看是瘟神。等着瞧吧,这把火早晚烧到咱们自己人身上。”
人群散去,赵兴邦把吕家军拉到一边。
“除了技术,我还想让你帮我带带人。”赵兴邦指了指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技术员,“每年我派十个苗子去你那‘挂职锻炼’。不用客气,当学徒使唤,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市场,什么叫效率。”
这哪是挂职,这是明目张胆地要把那帮眼高手低的大学生扔进大熔炉里炼。
吕家军看了一眼那些戴着厚眼镜、一脸书卷气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行啊,只要不怕脏不怕累,我保证半年后还你一群狼。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折服不想回来了,赵总可别哭。”
“滚蛋!”赵兴邦笑骂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