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日头刚爬上山坳,车间里的空气就已经闷得让人发慌。
没人在意墙上那张崭新的《操作规范》,就像没人多看一眼地上的烟蒂。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机床边,手里拿着馒头,甚至有人直接坐在了刚调试好的精密磨床上,鞋底蹭着铸铁底座。
“这规矩那是给人定的?那是给犯人定的。”
一个光膀子的中年汉子把搪瓷缸子往工作台上一磕,白眼翻到了天上:“我就不信了,我不戴那破帽子,这车床还能咬我不成?”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带着幸灾乐祸的起哄声。
王芳提着暖水瓶进来,身子笨重,额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她本想给大伙儿倒水,平时早就一口一个“芳妹子”、“嫂子”叫得亲热的乡邻,今天却像没看见她一样,自顾自地聊天。
“有些人啊,那是阔了。忘了当初是谁帮衬着把他那个破修车铺支棱起来的。”
“可不是,连亲三叔都罚,这叫啥?这就叫六亲不认,白眼狼。”
声音不大,刚好能钻进王芳耳朵里。她拎着水壶的手僵在半空,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把水壶轻轻放下,转身想走,却撞见几个以前跟吕家军最好的徒弟。
二柱子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着油泥:“师娘,你去劝劝师父吧。大伙儿心里都有气,这么搞下去,活儿没法干。”
“我也想劝……”王芳声音发哑,“可嘉陵那边要求严,军哥他也是没办法。”
“以前没规矩,咱们不也把发动机造出来了吗?”二柱子猛地抬头,梗着脖子,“现在有了钱,就开始嫌咱们土了?”
王芳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边是丈夫死守的底线,一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乡亲,她夹在中间,像风箱里的老鼠。
这时,车间深处传来一声脆响。
“怎么回事!”
嘉陵派驻的质检员老张黑着脸,手里捏着一根刚下线的连杆,那是用来连接活塞和曲轴的关键部件。
操作工是大牛,也是村里的壮劳力,这会儿正满不在乎地用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手:“咋了?尺寸不对?”
“尺寸是对的。”老张把连杆举起来,对着光,“但这一道工序是‘超声波清洗’,你刚才直接跳过去了,拿抹布擦了擦就送检?”
“擦干净不就行了?那池子里的水晃荡半天,还没我手擦得干净。”大牛把毛巾往肩上一甩,“穷讲究。”
“穷讲究?”老张气笑了,直接把连杆往废品框里一扔,“这上面沾了肉眼看不见的铁屑,装进发动机里就是拉缸!这一批五十根,全部报废!”
五十根连杆,按出厂价算,就是两千多块钱。
吕家军闻声赶来,看到那一框废品,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还没开口,大牛先炸了毛。
“报废就报废!扣我钱是吧?扣!老子不干了!”大牛把手套一摔,“整天这不行那不行,我又不是伺候皇上的太监!”
“你给我站住。”吕家军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气。
“咋地?”大牛转过身,一身横肉颤了颤,“还要打我不成?”
吕家军没理他,转身看了一圈。车间里的机器大多停着,几十号工人有的抱臂冷笑,有的低头抽烟,连梅老坎都蹲在角落里,抱着头不吭声。
这哪里是干活,这是在示威。
“全体停工,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