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里的废弃小学彻底变了样。
原本长满荒草的操场被铲平,搭起了简易的石棉瓦棚,十几台新旧不一的车床日夜轰鸣。运货的拖拉机在泥巴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黑烟和尘土搅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嘉陵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五百万,听着是个天文数字,落在地上就是几万个活塞、连杆,还有那种必须精确到微米的加工要求。
吕家军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嘉陵质检部刚传真过来的“整改通知书”,脸色比锅底还黑。
“退货率8%。”他抖了抖那张薄纸,纸张哗啦作响,“嘉陵的标准是千分之三。赵总给我面子,没直接打脸,但这批货要是再出问题,咱们这块刚挂上去的一级供应商牌子,就得自己摘下来当柴烧。”
梅老坎蹲在旁边,满手油泥,愁得直把头发往下拉:“军娃子……哦不,厂长,大伙儿真的尽力了。昨晚二柱子他们干到凌晨三点,眼都熬红了。”
“尽力没用,要的是规矩。”
吕家军把通知书拍在那个装满废品的铁框上。框里全是报废的活塞,有的尺寸偏大,有的表面有磕碰,全是人为疏忽。
现在的生产模式完全是作坊式的。张三高兴了多磨两刀,李四累了就少抛两下光。全靠手感,全凭良心。这种搞法,造农机可以,造嘉陵的高端摩托车,就是找死。
“通知所有人,十分钟后开会。”吕家军转身走进那间由教室改成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几十号工人稀稀拉拉地聚在空地上。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嘴里叼着草棍,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他们大多是看着吕家军长大的长辈,或者是发小,眼里只有亲情,没有敬畏。
吕家军没废话,直接让人抱出来一摞打印好的A4纸。
“从今天起,咱们厂实行SOP管理。”
“啥屁?”底下一个年轻后生怪叫了一声,引来一阵哄笑。
“标准化作业流程。”吕家军拿起一本厚厚的手册,“不管是车工、钳工还是搬运工,每个人怎么干活,先迈哪条腿,手怎么放,工具摆哪,这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抽出一张《员工行为规范》,贴在黑板上。
“第一,进车间必须穿工装、戴帽子,严禁赤膊、拖鞋。第二,所有工具用完必须归位,严禁乱扔。第三,严格按照工序卡操作,谁敢跳步骤,罚款。第四,车间内严禁吸烟,违者重罚。”
刚才还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接着像炸了窝的马蜂。
“军娃子,你这就不地道了吧?咱们可是给你卖命的,穿个衣服还要管?”
“就是,天这么热,穿那劳什子工装不得捂出痱子?”
“还不让抽烟?老子抽了一辈子烟,也没见把机器抽坏了!”
人群里,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嗓门最大。他叫刘三叔,是村长的堂弟,仗着辈分高,在厂里向来横着走。
吕家军冷冷地扫视全场:“这里是工厂,不是茶馆。想挣嘉陵的钱,就得守嘉陵的规矩。谁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走,工钱一分不少给结清。”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敢吭声了。毕竟这年头,去哪找这么高工资的活路?
但沉默不代表服气。
下午两点,日头最毒的时候。车间里的温度逼近四十度,虽然装了大吊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吕家军戴着安全帽巡视车间。走到精加工区时,一股呛人的旱烟味钻进鼻孔。
刘三叔正靠在一台崭新的磨床上,一只脚踩着底座,手里捏着根自卷的喇叭筒烟卷,吞云吐雾。烟灰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往下掉,正好落在旁边一筐刚精磨完的活塞销上。
那是发动机最精密的部件之一,一点点灰尘都可能导致拉缸。
几个年轻学徒看见吕家军来了,吓得赶紧低头干活,刘三叔却像没看见一样,依旧吧嗒吧嗒抽得起劲,甚至还冲吕家军扬了扬下巴:“军娃子,来一口?”
吕家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个满是烟灰的零件筐上。
“把烟掐了。”
刘三叔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咋地?真跟三叔摆谱啊?这活儿我都干完了,歇口气不行?”
“我让你把烟掐了。”吕家军的声音没起伏,但周围的气压却陡然低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