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老坎见势不妙,赶紧跑过来打圆场:“三叔,厂里有规定,易燃易爆区不能抽烟,您老忍忍,出去抽……”
“忍个屁!”刘三叔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还用脚碾了碾,火星四溅,“梅老坎你个狗腿子,少拿鸡毛当令箭。老子当年给村里修路的时候,这小子还穿开裆裤呢!现在当了厂长,就不认亲戚了?”
他指着吕家军的鼻子:“我就抽了,你能把我怎么着?这批活儿除了我,谁能磨得出来?”
周围的机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边。都在看吕家军怎么收场。这是第一刀,砍不下去,以后的规矩就是废纸。
吕家军弯腰,捡起那个被踩扁的烟头。
“刘贵发。”他没叫三叔,叫了全名。
刘三叔一怔。
“车间违规吸烟,污染精密工件。按规定,罚款五十元,扣发当月全勤奖,通报批评。”吕家军从兜里掏出罚单本,唰唰写好,撕下来递过去,“签字。”
五十块!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这时候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这一张单子就罚了半个月伙食费。
刘三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你敢罚我?我去你大爷的!”
他抬手把罚单打飞,指着吕家军大骂:“吕家军,你个白眼狼!要不是我哥批这块地给你,你连个窝都没有!现在阔了,拿自家人开刀?行,这活儿老子不干了!”
说完,他把手里的卡尺往磨床上一砸,“当啷”一声脆响。那可是几百块一把的进口游标卡尺。
吕家军眼皮都没眨一下,转头看向旁边的财务小姑娘:“记录下来,损坏公物,照价赔偿。这笔钱直接从他还没结的工资里扣。不够的,去家里要去。”
“你……”刘三叔气得浑身哆嗦,扬起巴掌就要冲过来。
梅老坎和几个壮实的徒弟赶紧冲上去,把刘三叔死死抱住。
“放开我!我要替老吕家教训这个不肖子孙!”刘三叔一边挣扎一边骂,唾沫星子横飞。
吕家军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像根打不弯的钢筋。
“想教训我,等你当了厂长再说。”他捡起地上的罚单,拍在刘三叔那台机床上,“不想干现在就可以滚。但只要在这个厂里待一分钟,哪怕是你哥来了,这五十块钱也得交。”
刘三叔被架了出去,骂声渐渐远去。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吕家军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惊愕、不满、甚至带着恨意的脸庞。
“还有谁想试试?”
没人吭声,只有机器空转的嗡嗡声。大家默默地低下头,重新开动机器,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带着一股子消极的怨气。
晚上,村口的大槐树下。
刘三叔光着膀子,脚边扔了一地烟头。周围围了一圈厂里的骨干,大都是村里的长辈和亲戚。
“太过分了!”有人愤愤不平,“这哪是办厂,这是坐牢!以前咱们干活多自在,累了就歇,渴了就喝,现在连上厕所都要打报告。”
“就是,军娃子这是把咱们当贼防呢。”
“我看他是想把咱们这些老人都赶走,好招外面的听话狗。”刘三叔吐了口唾沫,眼里闪着阴毒的光,“既然他不仁,别怪咱们不义。明天大家伙儿都慢点干,把活儿拖住。我看他交不出货,怎么跟嘉陵交代!”
“这……能行吗?”有人犹豫,“要是厂子垮了,咱们也没钱拿啊。”
“怕个球!离了咱们,他那破厂转得动?”刘三叔冷笑,“咱们这是给他上上课,让他知道,在这十里八乡,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夜风卷着燥热,将这场密谋吹向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工厂。
办公室里,吕家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窗外黑漆漆的山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那张罚单撕开的不仅是面子,更是两种观念的血淋淋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