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讲数(上)(1 / 2)

那几摞厚实的“大团结”砸在桌面上,闷响震得人心头一跳。风扇呼呼转着,吹得钞票边角乱颤,却吹不散场坝上凝固的火药味。

刘三叔盯着那堆钱,眼里的贪婪只闪了一瞬,随即被更浓烈的怒火盖过。他把手里那根被判了死刑的连杆往地上一扔,金属撞击水泥地,当啷乱响。

“拿钱砸人?”刘三叔往前跨了一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几乎戳到吕家军鼻尖上,“军娃子,你当你现在是谁?地主老财?”

吕家军没动,目光沉得像水。

“当初为了给你把那几台破机床运进山,老根叔把腿都摔断了!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规矩?那时候你怎么不嫌我们赤膊光脚?”刘三叔嗓门扯得像破锣,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修路那天雨多大?泥石流就在眼皮子底下滚!大伙儿那是拿命在给你填坑!现在路通了,钱赚了,你开始嫌我们脏?嫌我们土?嫌我们不懂那个什么狗屁SOP?”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

刚才还被钱震住的人群,瞬间炸了。

“就是!没我们这些泥腿子,你吕家军还在修自行车!”

“这厂子是我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凭什么现在把你当祖宗供着?”

“把我们当机器使唤,上个厕所都要掐表,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是一种积压已久的委屈。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就是背叛。大家是亲戚,是乡邻,是共患难的兄弟,不是拿钱买命的雇佣兵。这层窗户纸一捅破,原本的敬畏全变成了怨恨。

吕家军站在风口浪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扣着裤缝。

他没法反驳。

因为刘三叔说的是事实。这家厂能有今天,确实是靠着这帮乡亲拿命拼出来的。那时候没有吊车,几吨重的车床全靠肩膀扛;没有货车,原材料全靠背篓背。

但那是草莽打天下的时代,现在是要坐江山守规矩的时候。情义能用来打仗,却造不出精度头发丝百分之一的零件。

这道坎,跨不过去就是死。

梅老坎急得满头大汗,挤进人群想把刘三叔拉开:“老刘,你少说两句!军娃子也是为了厂子好,嘉陵那边……”

“呸!”刘三叔一口浓痰吐在梅老坎脚边,“梅老坎,你个软骨头!以前你也是条汉子,现在当了个什么狗屁主任,就成了吕家军的一条狗?专门帮着他咬自己人?”

梅老坎脸色涨成了猪肝,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看看群情激愤的乡亲,又看看沉默不语的吕家军,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难堪和痛苦。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嘉陵质检员老张,慢条斯理地合上那个黑色笔记本。

“精彩。”老张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讥讽,“吕顾问,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团队?管理混乱,情绪失控,还有严重的宗族对抗倾向。”

他把笔插进口袋,转身要走,“这种情况,我会如实向赵总汇报。这种生产环境下出来的产品,嘉陵不敢用。”

这一刀补得极狠。

吕家军猛地抬头:“张工,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老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乱糟糟的人群,“我看给你三年,你也洗不掉这身上的泥腥味。”

说完,老张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堆钱还在桌上孤零零地躺着。

大牛从人群里钻出来,把那顶写着“安全生产”的帽子往地上一摔,狠狠踩了两脚。

“吕家军,话撂这儿了。”大牛梗着脖子,眼神凶狠,“要么把你那些破规矩废了,咱们还像以前那样干;要么,这活儿你自己干去!”

“对!不废规矩就不干了!”

“咱们走!让他抱着钱自己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