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渝城的夏天像个巨大的蒸笼,把兄弟工厂那座废弃小学蒸得热气腾腾。
机修班长老张头蹲在一号车间的过道里,手里攥着把满是油污的扳手,正对着一台趴窝的普车骂娘。
“这破玩意儿,才换的轴承又烧了!生产部那帮孙子是不是想把机器往死里用?”
他一脚踹在机床底座上,铁屑飞扬。旁边的小徒弟不敢吱声,手里捧着那个烫手的轴承套,上面已经磨出了蓝紫色的过火纹路。
梅老坎从车间那头跑过来,安全帽戴得歪歪斜斜,一张脸黑里透红,全是汗渍。
“老张,还没好?三号线等着这道粗车呢,后面精磨都断顿了!”
“催魂啊!”老张头把扳手往地上一摔,铛啷一声脆响,“你自己来看,润滑油都煮开了!这机器是铁打的,不是神仙变的!连着半个月没停过机,谁受得了?”
梅老坎抹了把汗,看着那台冒着青烟的老家伙,也哑了火。
这半个月,厂里实行了疯狂的“人歇机不歇”。三班倒,两百多号人轮流上,机器却是连轴转。再好的铁也经不住这么熬。
“不管咋样,先把这台弄起来。”梅老坎语气软了下来,递过去一支皱巴巴的红塔山,“赵总那边催命呢,这批活塞环要是今晚交不上,咱们都得挨批。”
老张头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叹了口气:“坎哥,不是我不弄。这机器大修周期早过了,现在是硬挺着。再这么干下去,早晚得炸膛。”
正说着,那边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手!我的手!”
两人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那边冲。
角落里围了一圈人,大牛正抱着右手在地上打滚,血顺着指缝往外涌,染红了水泥地。
“咋回事?”梅老坎扒开人群,看见大牛的小拇指歪在一边,皮开肉绽。
“太困了……”大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刚才眼皮子一打架,手就滑进砂轮罩子里了……”
梅老坎看着大牛那满眼的红血丝,心里一阵发酸。这小子为了多挣那几块计件钱,连着上了两个大夜班,刚才换班本来该去睡觉,非要说再干两个小时凑个整。
“送医院!赶紧!”梅老坎吼道,转头看向周围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脸。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亢奋后的死灰。钱是好东西,可这钱挣得太烫手,要把人烤干了。
二楼办公室。
吕家军站在窗前,看着大牛被几个人抬上吉普车送走,手里那根烟烧到了过滤嘴也没察觉。
“烫!”
直到指尖传来灼痛,他才猛地把烟头扔掉。
林伟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的大牛好不到哪去,怀里抱着一堆文件,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军哥,这日子没法过了。”林伟把文件摊在桌上,“刚才建设厂的刘处长打电话来骂娘,说咱们不讲信用,之前答应给的一千套连杆,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他说了,以后再也不跟咱们这种草台班子合作。”
“推了。”吕家军声音沙哑,“告诉他,违约金照赔,货真没有。”
“还有……”林伟翻开另一份,“这是嘉陵质检科发来的整改通知,说最近这几批货,公差波动有点大。虽然还在合格线内,但明显不如以前稳了。”
吕家军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份通知单。
这是必然的。
机器超负荷,精度下降;工人疲劳作业,手感失准。这就是疯狂追求产量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