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萧索,像一条丧家之犬。
回到厂里,办公室的灯亮着。
生产科长老刘、财务小张,还有两个车间主任正坐在那里抽烟。见吕家军进来,几个人尴尬地掐灭了烟头。
桌上放着几封信,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厂长……家里逼得紧,没办法。”老刘低着头,不敢看吕家军的眼睛,“农机厂那边也闹得凶,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了。”
“工资我们不要了,只要您签个字,让我们走人就行。”小张把离职单推过来。
曾经一起喝酒吹牛、发誓要把兄弟工厂做成中国第一的伙伴,现在只想逃离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
吕家军没说话,拿起笔,刷刷几下签了名。
“走吧。”
几个人如蒙大赦,抓起单子逃也似的跑了,连一句“保重”都没留。
办公室空了。
吕家军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厂区。
钱没了,人散了,老婆还在医院生死未卜。
这就是绝境吗?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包受潮的烟,点了半天没点着。狠狠把烟摔在地上,双手插入头发,死死扯着头皮。
我是不是错了?
是不是不该重生这一回?老老实实当个修车匠,哪怕穷点,至少老婆孩子热炕头。非要跟那些资本大鳄斗,非要搞什么民族工业,现在好了,连累得家破人亡。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涌上来,那是想放弃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他的脖子。
“咚!咚!”
楼下传来敲击金属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吕家军走到窗口往下看。
风雨交加的大门口,两扇生锈的大铁门紧闭着。
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门卫室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实心铁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
是梅老坎。
他身上披着件破雨衣,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冻得通红,却死死握着铁棍,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那里。
几个鬼鬼祟祟想翻墙进来的小混混,刚露头,就被梅老坎一棍子敲在铁门上吓了回去。
“滚远点!”
梅老坎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洪亮,“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动这里的一颗螺丝钉!这是军娃子的心血!”
“梅叔……”
吕家军眼眶一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全天下都觉得他是骗子,是小偷,只有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棒棒,还傻乎乎地守在这里,信他,护他。
“啪!”
吕家军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
这疼让他清醒。
想什么呢?认输?
钱万金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自我崩溃,然后像条死狗一样爬过去求饶。
王芳还在医院等着,梅老坎还在雨里守着,那些买了债券的乡亲虽然骂得凶,但那是他们的活命钱,自己要是倒了,他们才是真的完了。
不能输。
输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吕家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驱散了刚才的颓废。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从那一堆杂乱的文件底下,翻出了几本厚厚的法律书。那是前几天托人从省城书店买回来的《专利法》和《民事诉讼法》。
以前看见这些字就头疼,现在看来,这是唯一的武器。
只要没死透,老子就要咬下一块肉来。
吕家军拧亮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胡茬却眼神如刀的脸。
这一夜,兄弟工厂的灯,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