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钱万金那种特有的、带着江浙口音的温吞语调,听不出半点火气,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掌控感,“省城的夜路不好走,特别是下雨天,容易把东西弄坏。”
吕家军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塑料听筒几乎要被捏碎。
“你早算到了。”吕家军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年轻人,做生意讲究个未雨绸缪。”钱万金在那头轻笑了一声,伴随着红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你想找证据?我给你机会找。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历史这玩意儿,是胜利者写的,不是修车匠写的。”
“你毁了带子,毁不了技术。”
“技术?”钱万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轻蔑,“法庭只看证据。你那几张擦屁股都不够的草图,加上这盘废带子,你拿什么跟我斗?听叔一句劝,明天开庭前把和解书签了,把厂子交出来,我给你留条活路回老家种地。”
“嘟、嘟、嘟……”
吕家军没等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大哥大扔在后座,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车顶。
外面雨停了,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老长。
死局。
真的是死局。
唯一的铁证变成了一盘废塑料。两天后开庭,万金集团的律师团会像鲨鱼一样把他撕碎,法官会敲下那个要命的法槌,查封工厂,冻结资产。王芳会被赶出医院,梅老坎会被赶出厂房,那些信任他的乡亲会拿着欠条把他家祖坟都刨了。
周伟在一旁看着他,想劝两句,却找不到词。这时候说什么“重头再来”都是屁话。
“军哥……要不,咱们找媒体曝光?就说带子被他们毁了?”周伟试探着问。
“没用。”吕家军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谁信?空口无凭,反而会被他们告诽谤。”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吕家军摸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打了三次火才点着。
尼古丁冲进肺里,那种辛辣感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想起刚才屏幕上那五分钟的雪花点。
那是空白。
是被人强行抹去的历史。
钱万金以为只要抹掉了过去,就能扼杀未来。
吕家军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颓废和绝望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
“老周。”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说,如果历史被人擦掉了,咱们该咋办?”
周伟一愣:“啥?”
吕家军转过头,盯着周伟,那眼神看得周伟心里发毛。
“既然录像没了,那老子就再演一次!”吕家军一把抓起仪表盘上那盘废带子,用力攥紧,“他钱万金说我偷他的技术?好啊,那我就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这技术再展示一遍!我就不信,这世上还能有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的事!”
“你是说……”周伟瞪大眼睛,“现场演示?”
“对!现场演示!”吕家军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法院不是要证据吗?老子把自己这双手做成证据!我要申请当庭技术鉴定,我要在法庭门口摆擂台!让那个姓钱的睁大狗眼看清楚,什么是中国人的土法子,什么是他那猪脑子永远抄不会的手艺!”
他发动汽车,桑塔纳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回县城!”
“回去干嘛?”
“召集人马,备战!”吕家军挂挡,油门踩到底,“把梅老坎、陈强、林伟全给我叫回来。既然要演,咱们就演一场大的,演一场能把天捅破的大戏!”
车子像离弦之箭冲入夜色,将那盘废弃的录像带和满车的绝望,狠狠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