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那个戴眼镜的翻译立刻上前一步,把一把椅子拉开,用手帕仔细擦了擦椅面,高桥才坐下。
“听说嘉陵要启动新项目?”高桥用生硬的中文问道,视线落在桌上那张“风暴150”的图纸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图纸的一角,像是在拎一块脏抹布。
“这就是你们的新车?”高桥扫了两眼,轻蔑地笑了一声,手一松,图纸飘落在地,正好盖在一个烟蒂上,“垃圾。”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兴邦脸色铁青:“高桥先生,这是我们要合作的吕厂长,这款车的设计非常优秀……”
“优秀?”高桥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摔在桌上,“这才是优秀。铃木GS125,在日本已经验证了十年的成熟车型。总部决定,把这条淘汰下来的生产线卖给嘉陵。你们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
“我们要的是自主研发!”赵兴邦压着火气。
“中国人,不需要研发。”高桥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着雪茄头,“你们只需要提供廉价的劳动力和巨大的市场。技术这种东西,你们玩不转。”
翻译在一旁添油加醋地翻译着,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吕家军一直没说话。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图纸,拍掉上面的烟灰,动作很慢,很仔细。
“高桥是吧?”吕家军把图纸卷好,放回帆布包,然后抬起头。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铁锭,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那条生产线,是昭和时代的产物吧?那种老掉牙的顶杆机,噪音大得像拖拉机,也好意思拿来卖给我们?”
高桥点雪茄的手停住了,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你懂内燃机?”
“略懂。”吕家军拉开椅子坐下,正视着高桥,“但我更懂什么是傲慢。你们想把中国当成工业垃圾场,把淘汰的技术高价卖给我们,还想让我们感恩戴德?”
“这是市场规律。”高桥划着火柴,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喷向吕家军,“弱者没有选择权。”
“那是以前。”
吕家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视着高桥。
“GS125确实是好车,但它不适合中国的路。它的离地间隙太低,进气口设计缺陷容易进水,而且配件价格死贵。老百姓买车是用来拉货赚钱的,不是供起来当祖宗的。”
高桥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的那些破铜烂铁,我不稀罕。”吕家军指了指帆布包里的图纸,“这一仗,我不借你们铃木的光。这台‘风暴150’,我会用纯国产的零件把它造出来。到时候,咱们在市场上见真章。”
高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带着肩膀都在抖动。
“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但在工业领域,梦想如果不建立在精密的机床和严谨的数据上,那就是妄想。”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吕家军,“你知道铃木有多少工程师吗?你知道我们的研发投入是多少吗?就凭你那个在山沟里的作坊?”
“那就试试。”吕家军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件普通的国产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
“中国人的车,中国人自己造。这道理,你们这些想来割韭菜的人,永远不会懂。”
吕家军转身看向赵兴邦:“赵总,如果嘉陵还想挺直腰杆子做人,这个项目就别停。如果你们怕了,那我自己干。”
说完,他抓起帆布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厢,连头都没回。
赵兴邦看着那个背影,又看了看一脸阴沉的高桥,突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十几年的窝囊气,好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高桥先生。”赵兴邦坐回位置,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条生产线的事,我看还是先放放吧。我觉得刚才那个年轻人的提议,挺有意思。”
高桥眯起眼睛,看着被甩上的大门,手中的雪茄被捏得变形。
“有意思。”高桥吐出一口烟圈,用日语低声说道,“看来这次中国之行,不会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