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子僵在原地。她看着吕家军毫无吃相地蹲在台阶上,和工人们混在一起,大声说笑,分食着那桶在她看来“满是细菌”的食物。
那种粗鲁、野蛮,却又极其真实的生命力,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精致的价值观上。她带来的那些标准、数据、报表,在这群为了生存而拼命的人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开食堂,高跟鞋的声音有些乱。
入夜,大山里的风带着凉意。
惠子坐在临时办公室里,翻看着白天的生产数据。即便是在那种“混乱”的状态下,下午的产量竟然比上午还高了10%。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心烦意乱。推开窗,看见远处的车间还亮着灯。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车间里很空,只有角落里的一台数控机床前有人影晃动。
吕家军正趴在机床底下,手里拿着扳手,调整着底座的水平度。他脸上全是黑灰,工装后背湿透了一大片,贴在脊背上。
惠子站在阴影里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白天像个土匪头子,晚上却像个最严谨的钟表匠。他调整一颗螺丝,都要用千分尺量三遍。
“还没睡?”吕家军感觉到了有人,从机器底下钻出来,随手抓起一块破布擦手。
惠子走近几步,高跟鞋避开地上的废料:“为什么不接受收购?”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一路。五百万美金,加上移民机会,那是多少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
吕家军扔掉破布,靠在冰冷的机床上,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为了钱?”惠子追问,“把厂卖了,你依然有钱。为什么要死守着这个破地方,跟一群泥腿子混在一起?”
吕家军吐出一口烟,指了指这台正在被他调试的机器:“这台机床,是你们铃木淘汰的二代产品。在日本,它应该在废品回收站。但在这里,它是宝贝。”
他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声音低沉:“卖了厂,我就得去日本,坐在你们给的办公室里,看着这片土地变成你们的倾销市场。我修了一辈子车,最恨的就是只能换件,不能修。”
他转过头,看着惠子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
“我想证明一件事。就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用这堆你们看不上的破烂,也能造出让你们日本人竖大拇指的东西。”
吕家军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目光灼灼:“这不叫生意,这叫尊严。男人的尊严,国家的尊严。这玩意儿,五百万美金买不走。”
惠子愣住了。
她在华尔街见过无数贪婪的眼睛,见过为了利益出卖灵魂的精英。但从未见过这种眼神。
狂妄,愚蠢,却又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一直以为吕家军是在待价而沽,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可这一刻,看着这个满身油污的男人,她心里那座坚固的傲慢堡垒,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是个疯子。”惠子低声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尖刺,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疯子才造得出好车。”吕家军咧嘴一笑,刚想再说点什么。
突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厂区后方传来,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下一秒,车间里的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那声巨响的回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荡。
“怎么回事?”惠子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发紧。
“变电站炸了。”吕家军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他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了手边的手电筒,“啪”地一声推亮。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惠子有些苍白的脸。
“跟紧我。”吕家军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掌心的粗糙茧子磨得她皮肤生疼,“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