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韧性(1 / 2)

黑暗像一床厚棉被,瞬间把整个厂区捂得严严实实。刚才还轰隆作响的机器,此刻只剩下惯性旋转的嗡嗡声,越来越弱,直至死寂。

“八嘎!”黑暗中传来日本工程师惊恐的叫喊声,紧接着是一阵桌椅碰撞的乱响。对于习惯了恒温恒湿、双路供电保障的他们来说,这种毫无预兆的断电简直就是末日。正在精加工的曲轴一旦停刀,表面就会留下不可修复的痕迹,这一批货全得报废。

一束强光猛地刺破黑暗,打在吕家军脸上。

惠子举着手电筒,光柱晃动,照得她那张精致的脸有些扭曲,声音更是冷得掉渣:“这就是你的工业基础?连最基本的电力保障都没有?正在加工的那批连杆可是高强度合金,这一停,几万块的材料全废了!这就是你嘴里的世界一流?”

吕家军没挡眼睛,任由强光刺着,脸色沉得像铁。他松开抓着惠子的手,转身冲着黑暗吼了一嗓子:“老坎!”

“在!”

这一声回应从中庭传来,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哨响。

“哔——!哔——!”

那种老式的铜哨子,声音穿透力极强,像是要把夜空撕个口子。

不需要广播,不需要对讲机。黑暗中,原本慌乱的人群突然有了方向。脚步声杂而不乱,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在集结。

“一车间,关总闸!二车间,保刀具!三车间,推油机!”梅老坎的大嗓门在夜色里炸开。

惠子皱着眉,手电光四处乱扫。她看见几个日本工程师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而那些被她嫌弃“素质低下”的泥腿子工人,却像夜猫子一样在黑暗中穿梭。

“哐当!”

后院大门被撞开,七八个壮汉喊着号子,推着那台早就备好的老式柴油发电机冲了出来。那是个大家伙,浑身油泥,看着像从废品站捡回来的。

“接线!”毛子跳上发电机,手里抓着两根粗大的电缆,熟练地往接线柱上套。

“摇把子给我!”梅老坎抄起那根沉重的摇把,插进启动孔,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像树根一样暴起。

“一、二、嘿!”

“突突突……轰!”

黑烟喷涌而出,呛人的柴油味瞬间盖过了刚才惠子身上的香水味。发电机剧烈抖动着,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颤。

几盏昏黄的应急灯闪了两下,亮了。虽然光线暗淡,电压也不稳,但对于那些关键设备来说,这就像是心脏骤停后的电击除颤,救命的一口血供上了。

惠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震得耳膜发疼,她捂着鼻子退后两步,刚想嘲讽这原始的设备污染环境,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把话噎在了嗓子眼。

刚才那一炸,把路灯全干废了。车间到仓库之间有一条几十米长的露天通道,这会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物料如果断供,这台发电机也是白烧。

“点火!”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一根火把亮了起来。

那是根裹着浸油破布的木棍,火苗子窜起半米高。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几十根火把在通道两侧依次亮起,像两条蜿蜒的火龙。举着火把的不是工人,是闻声赶来的村民。有头发花白的老头,有系着围裙的大婶,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没人指挥,自发地站在泥水里,把路照得通亮。

雨点子开始往下砸,噼里啪啦打在火把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搞快点!莫让火灭了!”刘婶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挡在火苗上方遮雨,冲着搬运物料的板车大喊。

“来了来了!”几个小伙子光着膀子,拉着板车在泥泞里狂奔,车轮溅起的泥水甩了举火把的人一脸,没人躲,也没人骂,只有整齐的号子声。

惠子站在高处的连廊上,手里的手电筒垂了下来。

这算什么?

这根本不是现代工业。这是刀耕火种,是原始部落的祭祀。没有安全帽,没有荧光背心,没有隔离带。全是违规操作,全是安全隐患。

可那条在雨夜中流动的火龙,那些被火光照亮的、满是汗水和泥污的脸,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是她在华尔街的摩天大楼里,在东京的一尘不染的流水线上,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活生生的、野蛮生长的劲儿。

“这就是你要看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