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军不知什么时候把安全绳扣在了腰上,手里拎着一卷粗铜丝,还有一把绝缘钳。他指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变电站电线杆,“我去接个火,你别乱跑。”
“你要干什么?”惠子回过神,看着他那简陋的装备,“那是高压线!现在还在下雨!按照流程必须等供电局……”
“等供电局的人翻过两座山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吕家军紧了紧鞋带,转身冲进雨里。
他像只猴子一样,几下就窜上了湿滑的水泥杆。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滚过。
惠子抓着栏杆的手指发白。她见过很多疯狂的商业赌徒,但没见过拿命去赌几根电线的疯子。
高桥不知从哪钻出来,举着伞跑到电线杆底下,仰着头喊:“吕桑!太危险了!那是三相电!”
吕家军骑在横担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抹了一把脸,用牙咬住手电筒,腾出双手去撬那个被烧焦的跌落式熔断器。
保险丝早就烧没了,备件库里也没有这种老型号的熔断丝。
他掏出那卷粗铜丝。
“你在干什么?!”底下的日本工程师用望远镜看清了他的动作,吓得尖叫起来,“那是直连!没有熔断保护!下次过载会把变压器烧毁的!”
“烧了再说!”吕家军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他把铜丝缠在触头上,老虎钳用力一绞,动作粗暴得像在捆一头猪。
“躲开!”
吕家军大吼一声,猛地合上闸刀。
“滋啦——嘭!”
一团蓝白色的电火花在杆顶炸开,像个小太阳。
下一秒,厂区里那些死掉的大灯全亮了。刺眼的白光驱散了火把的昏黄,把雨丝照得纤毫毕现。
机器重新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声,压过了柴油发电机的噪音。
吕家军顺着杆子滑下来,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手上的皮蹭破了一大块,血混着泥水往下滴。
梅老坎跑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吕家军手抖得点不着火,梅老坎帮他点上。
“损失咋样?”吕家军猛吸一口,烟头通红。
“废了俩钻头,毛坯毁了三个。别的都没事。”梅老坎咧嘴笑,“这帮兔崽子手脚麻利着呢,断电前最后一秒都把刀退出来了。”
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抬头看向连廊。
惠子还站在那儿,像尊雕塑。
她的助理拿着一块秒表,脸色苍白地走过来,低声用日语汇报:“从断电到恢复主供电,用时……28分钟。产能恢复率90%。”
惠子沉默了许久。
在日本,这种级别的事故,首先要做的是疏散,然后是封锁现场,等待专业团队评估,填写事故报告,再逐级审批维修方案。没个半天时间,机器别想转。
而这里,只用了半小时。虽然手段粗糙得令人发指,违规得罄竹难书。
但机器转了,货保住了。
她打开那份厚厚的评估报告,翻到“基础设施稳定性”那一栏。原本那里已经被她打了一个鲜红的“差”。
她拔出钢笔,在那行字上狠狠划了一道横线。墨水渗进纸里。
她在旁边重新写下一行字,笔尖用力得几乎划破纸背:
“Resiliece(韧性):极强。”
她合上文件夹,看着那个坐在泥地里抽烟的男人,眼神里的冰层,终于碎了一角。
“高桥。”惠子转身,“去把备用的熔断器找出来,明天一早给他换上。那种铜丝直连的蠢事,我不希望看到第二次。”
高桥愣了一下,随即弯腰鞠躬:“哈依!”
惠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还有,告诉那个做饭的大婶,明天的红烧肉,给我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