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渝城,空气黏稠得像刚熬好的浆糊。
太阳毒辣地炙烤着铁皮厂房顶棚,热浪一波接一波地往里灌。车间里的温度计水银柱早就顶破了四十度那根红线,墙上的挂钟似乎都走得慢了些。
质检台上,佐藤健一正对着一个刚加工出来的活塞销发火。他手里捏着千分尺,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铮亮的金属台面上,瞬间蒸发。
“不行!还是不行!”佐藤把千分尺往桌上一拍,指着读数冲旁边的林伟嚷嚷,“尺寸飘忽不定!早上量的公差还是正二丝,现在变成了正五丝!这根本不是精密加工,这是在做泥巴团!”
林伟擦了一把满脸的油汗,苦笑:“佐藤先生,这是热胀冷缩。车间太热了,工件拿在手里都烫手,量具也跟着变形。等晚上凉快了再量?”
“晚上?”佐藤扯了扯湿透的衬衫领口,“生产线能等到晚上开工吗?这种环境下,根本造不出合格的发动机!必须停工!”
办公室里,一台老旧的摇头扇正在拼命摇摆,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惠子把一份报价单推到吕家军面前,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难看:“这是开利中央空调的报价方案。为了保证恒温车间的精度,这是最低配置。三十八万。”
吕家军正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手里捧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他扫了一眼报价单上的数字,勺子顿了一下。
“三十八万?能买两百头猪了。”吕家军吐出一颗西瓜子,“没钱。”
“没钱就停产。”惠子把笔帽扣上,“佐藤说得对,现在的温度,金属膨胀系数完全不可控。强行生产,出来的全是废品。这笔帐你自己算。”
“除了钱,还有电。”吕家军指了指窗外那个嗡嗡作响的变压器,“厂里的电力负荷已经到了极限。再挂上几台大功率空调,咱们就得点蜡烛干活。到时候你是要凉快,还是要机器转?”
惠子语塞。电力增容申请卡在县里,最快也要半年。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给机器喂冰棍?”惠子烦躁地用文件扇着风。
“冰棍不管用,得给它们洗澡。”吕家军把西瓜皮往垃圾桶一扔,站起身,抓起那条湿毛巾抹了把脸,“梅老坎!别在那躲着乘凉,带几个人跟我去后山!”
半小时后,一辆突突冒黑烟的拖拉机开进了厂区。
车斗里装的不是空调外机,而是一堆黑乎乎、满是灰尘的蜂窝状物体,还有几大卷手指粗的黑色胶皮管子。
佐藤捂着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背过气去:“这不是报废卡车的散热水箱吗?还有这些……你是要在这里修车?”
“修个屁。”吕家军跳下车,拍了拍那些散热器,“这可是好东西,全是纯铜的,散热效果杠杠的。从废品站按斤称回来的,才花了两百块。”
他转身冲梅老坎喊:“老坎,去把咱们之前焊的那几个铁架子抬出来,就在西墙那排窗户外面架起来。毛子,去接水泵,把管子通到后山的深井里去。”
惠子站在阴凉处,看着这帮人像蚂蚁搬家一样忙活。
吕家军指挥工人把那些旧散热器一个个串联起来,挂在西墙的窗户上,把整个窗口堵得严严实实。接着,他又让人在东墙安装了四台直径一米多的工业排风扇。
“这是要干什么?”惠子忍不住问。
“物理课上讲过,蒸发吸热。”吕家军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生料带缠水管接口,“后山的井水常年只有十六度。水流过这些散热网,风扇一抽,热空气经过水网变成冷风进车间,热气被抽出去。”
“就凭这些破铜烂铁?”佐藤一脸鄙夷,“负压冷却系统是精密的工程学,需要计算风量、流速和热交换率。你这就是乱来!”
“别废话,看疗效。”
吕家军拧紧最后一个阀门,冲梅老坎打了个手势:“开闸!通电!”
“嗡——”
东墙那四台巨大的排风扇开始轰鸣,强劲的吸力瞬间让车间的门窗发出一阵震颤。
紧接着,水泵启动。冰凉的井水顺着黑色的胶管涌入那些旧散热器,细密的水珠渗过铜网,形成了一道道晶莹的水帘。
原本死气沉沉的热浪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