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刺耳的蜂鸣警报声像把锯子,把车间里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锯得粉碎。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扭头看向恒温加工区。那里供着一台昨天刚调试好的马扎克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是铃木从日本特批支援的宝贝疙瘩,专门用来加工“风暴150”变速箱里的异形齿轮。
现在,这台价值百万的大家伙死机了。屏幕上一片令人心慌的乱码,红色的故障灯闪得人心烦意乱。
“八嘎!都别动!退后!”
佐藤健一,那个一直鼻孔朝天的日本电气工程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开双臂拦在机床前,死活不让围上来的中国工人靠近。他满头大汗,指着操作屏上一串乱跳的代码,对着赶来的惠子狂喷日语。
翻译小姑娘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翻译:“佐藤先生说……主控板烧了。核心逻辑芯片过热击穿,必须……必须更换整个主板。”
惠子捏着文件的手指关节泛白,高跟鞋在地板上点得哒哒响:“备件在哪里?”
“在滨松总部。”佐藤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绝望和公事公办的冷硬,“必须立刻向总部申请空运。加上报关、清关、运输……最快也要七天。”
“七天?”
吕家军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卡尺。他盯着那台趴窝的机器,眼神阴沉得像要下暴雨。
“三天后就是省里的订货会。没有这批齿轮,‘风暴150’的原型车就是个空壳子,连响都听不见。”吕家军把卡尺往兜里一揣,“等七天,黄花菜都凉透了。”
“这是不可抗力!”佐藤梗着脖子,用生硬的中文反驳,“这是精密设备!不是你们的拖拉机!芯片烧了就是烧了,神仙也没办法!”
惠子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冷静:“吕桑,佐藤是铃木最好的电气专家。虽然时间紧迫,但我们不能冒险。如果私自拆修导致损坏,这台设备的损失谁也担不起。”
“担不起?”吕家军冷笑一声,绕过佐藤,像头嗅觉灵敏的猎犬一样围着机床转了两圈。
他伸手在机床背后的散热窗上摸了一把,指尖上沾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最近正是重庆的梅雨季,空气湿度常年保持在90%以上,墙角都长绿毛。
“死马当活马医。”
吕家军突然转身,冲着站在外圈的毛子喊了一声:“去,把我的万用表拿来。还有,去女工宿舍借个电吹风,功率最大的那种。再拿把放大镜。”
“哈?”毛子愣了一下,电吹风?这节骨眼上老板要给机器做发型?
“快去!”
佐藤听懂了“万用表”三个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猛地扑过来挡在电柜门前,像是在保护自己的孩子:“你要干什么!这是违规操作!我不允许你这种外行碰它!你会毁了它的!”
“惠子。”吕家军看都没看佐藤一眼,目光直刺惠子,“是要一台七天后才能修好的废铁,还是要赌一把,现在就让它转起来?”
惠子看着吕家军。这男人的眼神又变回了那天在废料山上的样子,狂热,野蛮,透着股不讲理的自信。
理智告诉她,佐藤是对的。情感告诉她,这男人没输过。
“我不看过程。”惠子转过身,背对着机床,“我只看结果。要是修坏了,这一百万从你的分红里扣。”
这就是默许了。
“你疯了!这是犯罪!”佐藤尖叫着要冲上去拽吕家军的胳膊。
“毛子!”
“得嘞!”
毛子把袖子一撸,带着两个壮工像抓小鸡一样把佐藤架了起来,两条腿悬在半空乱蹬。
“放开我!野蛮人!你们这群野蛮人!”佐藤的咆哮声一路远去,直到被丢出了车间大门。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动作麻利地卸下了电柜后盖。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密密麻麻的电路板插在卡槽里,绿幽幽的指示灯全灭了。
“这玩意儿要是真烧了芯片,会有股焦糊味。”吕家军凑上去闻了闻,“现在只有霉味。佐藤那孙子懂个屁,他是被书本教傻了。”
前世,他修过无数这种进口洋垃圾。这年代的集成电路虽然娇贵,但没那么容易死。反倒是这种南方的鬼天气,才是电子元件最大的杀手。
毛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举着个粉红色的电吹风,后面跟着个一脸懵逼的女工。
“这就是你要的神器?”惠子看着那个还在滴水的电吹风,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看着。”
吕家军拔下那块最大的主控板。
他在灯光下调整着角度,举着放大镜,像个修表匠一样一寸寸地扫视着电路板背面的焊点。
五分钟。十分钟。
周围几百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外面雨点打在铁皮顶棚上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