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一辆北京吉普卷着尘土,直接开到了二工区的警戒线前。
车门打开,吴德海教授第一个跳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考古队员。
郑显坤快步迎上去,脸上挤出个笑。
“吴教授,您来得真快。”
吴德海没理会他的客套,光头在晨光下反着亮,他绕着被挖开的墓坑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差。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指着挖掘机在券顶上留下的抓痕,“这是在发掘还是在拆迁?”
郑显坤的脸僵了一下。
“教授,这是个意外,司机没经验。”
“意外?”吴德海转过身,看着郑显坤,“郑主任,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们省考古队正式接管。所有施工人员和重型机械,全部撤出现场。另外,以这个墓坑为中心,方圆一公里,全部封锁。”
郑显坤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方圆一公里?那我们的路还怎么修?便道都得停了。”
“这是规定。”吴德海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在没有完成勘探和抢救性发掘之前,任何可能对地下文物造成扰动的施工都必须停止。”
“吴教授,我们这是国家重点工程,年底必须通车,这是军令状。”郑显坤的声音也硬了起来。
“国家重点工程要搞,文物保护法也要遵守。”
两人就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指挥所的临时帐篷里,气氛比外面的太阳还燥热。
郑显坤一拳砸在行军桌上,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
“吴教授,我再重申一遍,停工可以,但无限期停工,我办不到。我手下几百号工人要吃饭,国家几百万的投资不能打水漂。”
吴德海坐在马扎上,推了推眼镜。
“郑主任,我也再说一遍,这是墓群,是明代土司家族墓群。它的历史价值,可能超乎你的想象。任何一点破坏,都是对历史犯罪。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陈远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还有一个昨晚装了水的玻璃瓶。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没说话。
郑显坤和吴德海的争吵停了下来,都看着他。
“郑主任,吴教授。”陈远桥先开口,“吵解决不了问题。我这里有个方案,也许可以听一听。”
他把那瓶浑浊的黄泥水推到吴德海面前。
“这是昨晚十二点,我从二号墓券顶裂缝里接的渗水。一个小时,接了三百毫升。”
吴德海拿起瓶子,对着光看了看,眉头动了一下。
陈远桥接着说:“根据昨晚的测量,墓道上方的承压水层水位正在快速上升。我做了个简单的计算,如果不立刻进行工程降水,最多三天,地下水就会灌满整个墓室。”
吴德海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水火无情,文物在水里泡着,会是什么后果,您比我清楚。”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到时候,别说发掘,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郑显坤也听明白了,他看着吴德海:“教授,听见了吧?再等你们的程序走完,底下就成水塘了。”
吴德海放下水瓶,目光落在陈远桥摊开的那卷图纸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质剖面图。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清晰地标出了岩层走向、断裂带、顺向坡的滑动面,以及两个墓葬的位置。
最醒目的是一条红色的虚线,代表着地下承压水的水位线,它像一把刀,悬在两个墓葬的头顶。
“这图,你画的?”吴德海看着图纸,又抬头看看陈远桥,眼神里全是审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懂点蛮力的修路工。
“我以前是工程兵,学过地质勘探。”陈远桥回答。
吴德海的手指在图上那条危险的顺向坡滑动面上划过,他问了一个专业问题。
“岩层倾角和墓道走向的夹角是多少?”
“锐角,二十三度。典型的顺向坡切脚,极其不稳定。”陈远-桥不假思索地回答。
吴德海没再说话,他盯着图纸看了足足一分钟。帐篷里只有外面风吹动帆布的呼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