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粉笔,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画了起来。
复杂的截面图和数据从他手下流出。
“做不出来,就用手磨出来。”
他站起身,看着他父亲。
“爸,你听我说。用咱们那台老式手摇车床,我给你报数据,你来操作。我们硬磨一个出来。”
整个车间的人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陈江潮看着地上的图纸,又看着自己的儿子,最后他拿起那个报废的滑阀。
“开机床。”
深夜的车间,只有那台老旧的手摇车床在工作。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手摇曲柄的吱呀声,和刀具切削金属的细微摩擦声。
陈远-桥站在父亲身后,眼睛盯着游标卡尺。
“进刀,零点二五。”
“停。”
“再来,零点一。”
汗水从陈江潮的额头滴下,落在旋转的金属棒料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他的手很稳,几十年的经验全在这一双手上。
突然,整个车间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
李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催命呢。”
陈远桥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异常冷静。
“把那台备用发电机拖出来,接上。”
几分钟后,柴油发电机轰鸣起来,一盏昏黄的灯泡重新亮起,照亮了机床前父子俩的身影。
发电机的噪音和车间里的灯光,在寂静的县城夜晚格外显眼。
一辆北京吉普停在了工厂大门口,车灯刺破黑暗。
两个穿着干部服的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看着车间里的景象,眉头紧锁。
“谁让你们在这里乱搞的?这是国有资产,你们这是在私自改装,破坏设备。马上停下。”
陈远-桥从机床边走过来,他用一块破布擦掉手上的油污,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同志,我们不是乱搞。这是黔省公路工程公司委托的技术攻关项目。”
他把文件递过去,指着页脚的红章和自己的名字。
“我是公路公司任命的现场技术专家。耽误了国家重点工程的进度,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那个干部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文件上的字和那个刺眼的公章。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公路公司?你们……你们继续。”
两个干部转身快步离开,吉普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师傅看着他们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远桥,你这一下,把他们吓住了。”
陈远桥没说话,他走回机床边。
“爸,继续。”
第三天凌晨。
“好了。”
陈江潮关掉机床,用气枪吹掉上面的铁屑,一个全新的滑阀躺在他手心,闪着金属的光泽。
李师傅用千分尺量了又量,满脸不可思议。
“尺寸,分毫不差。”
新的滑阀被装进液压系统。
另一边,一台东方红75拖拉机的底盘已经被清理干净。
“开始焊接底座。”
陈远桥下达指令。
刺眼的电焊弧光亮起,照亮了每个人熬得通红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期待,期待这个拼凑起来的怪物动起来的那一刻。
焊枪在底盘大梁和新做的液压臂底座之间移动,留下火红的焊缝。
突然。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发电机的轰鸣声中异常刺耳。
焊工猛地停下手。
弧光消失,车间重归昏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刚刚焊接的地方。
就在崭新的焊缝旁边,拖拉机那根粗壮的黑色大梁上,一道银色的裂痕凭空出现。
那裂痕像一条毒蛇,在众人的注视下,正缓慢地向两端延伸。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发电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