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关指挥所的庆功宴取消了。
郑显坤去安排二次开挖,整个工地再次响起机器的轰鸣。
陈远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原始记录。
施工日志,试验数据,监理报告,设计变更图纸,验收单。
数千页纸张,散发着油墨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他没有睡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他找来几十个牛皮纸档案盒,又拿出一大叠空白的卡片。
他开始整理。
他把所有的资料打散,不再按照简单的时间顺序。
一份混凝土浇筑记录,他会同时在三张卡片上做标记。
第一张卡片写着:“K2+300段,路基结构层”。
第二张卡片写着:“八月五日,施工项目”。
第三张卡片写着:“C25混凝土,强度试验”。
每一张卡片背后,都对应着一个档案盒的编号,以及具体资料的页码。
工序,部位,时间。
三个维度,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数千页杂乱的资料彻底锁死。
天亮的时候,几十个档案盒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每一个都贴着清晰的标签。
桌上,只留下一叠厚厚的索引卡。
公司档案室。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戴着一副老花镜,在这里干了二十年。
她看着陈远桥搬进来的几十个大盒子,眉头皱了起来。
“小同志,你们五处的竣工资料?”
“刘阿姨,是的,蔡家关段的。”
刘阿姨拿起一个盒子,打开看了看,又拿出来一份翻了翻。
“格式不对。”
她把资料放回去,推了推眼镜。
“公司的规定,所有竣工资料,必须严格按照工程进度的时间顺序装订成册。你这个乱七八糟的,一个盒子里什么都有,不行,拿回去重做。”
档案室里光线很暗,空气里全是旧纸张的味道,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子,让整个空间显得压抑又沉闷。
陈远桥没有去搬那些盒子。
“刘阿姨,我这套资料,查起来方便。”
“再方便也不合规矩。”刘阿姨态度坚决,“我们有我们的工作流程。”
“您试一下。”陈远桥把那叠索引卡片放在桌上,“您随便问,关于蔡家关项目的任何一个数据,您说出来,我看我几秒能找到。”
刘阿姨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口气不小。行,我考考你。”
她扶着身后的铁皮柜,想了半天。
“我要大拉槽开挖到四十米深度时,右侧边坡坡顶沉降观测点的第三次读数记录。”
陈远桥手指在那叠卡片上迅速翻动,抽出了两张。
他看了一眼卡片上的编号,转身从墙角的纸盒堆里,准确地抽出第三排第五个盒子。
打开盒子,他从一叠文件里直接拿出了中间的一张纸,递了过去。
“沉降观测记录表,编号GC-34。观测点B3,第三次读数,沉降量2.1毫米,观测员,费醒。在第十七号档案盒里。”
整个过程,从刘阿姨说完话,到陈远桥把正确的纸张递到她手里,不超过五秒。
刘阿姨拿着那张纸,手停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看纸上清晰的数字和签名,又抬头看看陈远桥,再看看桌上那叠神秘的卡片。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总工程师李振华的办公室。
刘阿姨把那几十个档案盒和一叠索引卡,当成宝贝一样亲自送了过来。
“李总,您看看这个。我管了二十年档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归档方法。”
李振华正在看图纸,听完刘阿姨有些激动的汇报,才把注意力转到那些盒子上。
他拿起索引卡,翻了几张,眼神就变了。
他让秘书把所有盒子都打开,摊了一地。
李振华亲自蹲下身,一份一份地翻看。
他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从项目的第一份地勘报告,到最后一份贯通测量复核单。
逻辑清晰,环环相扣。
任何一个数据,都能通过索引卡,找到它的原始出处,以及与之关联的所有旁证。
这是一套完美的,封闭的证据链。
忽然,他从最后一个盒子里,抽出来一份独立装订的文件。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蔡家关段,后期运营维护监测预案及风险点分析(1987-1997)。”
李振华翻开第一页。
“一,边坡稳定性长期监测:建议在K1+500,K2+800处增设永久性应力监测点,每季度读数一次,雨季加密。预判十年内,最大沉降量不超过15毫米。”
“二,排水系统维护:重点关注路基下方新发现的季节性渗水点,建议建立地下水文长期观测记录,防止其对路基结构造成侵蚀。”
李振华的手指,停在了“季节性渗水点”这几个字上。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小张。”他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