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我在。”秘书连忙应声。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公司所有在建项目的项目经理,技术负责人,全部到总公司开会。一个都不准少。”
李振华站起身,把那份预案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个陈远桥,他干完活,把我们后面十年的活都想好了。他不是在交一份竣工资料,他是在给公司立一个标准。”
公司大礼堂。
主席台上挂着红布横幅:“林黄路蔡家关项目竣工资料现场交流会”。
台下坐满了人,全是各处、各项目的技术骨干,很多人头发都白了。
李振华亲自主持会议。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来听报告,是来学习的。”
他让人用幻灯机,把陈远桥做的那些索引卡片,一张张投射到大屏幕上。
“这套资料整理方法,我决定,在全公司推广。以后,这就是我们公路公司的标准。我个人建议,就叫它‘远桥标准’。”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陈远桥被叫到台上,给所有人讲解这套方法的具体操作。
他刚讲了不到十分钟,台下第一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站了起来。
是一处的总工,钱工。
“陈远桥同志,是吧?”钱工的声音很大,“你这套东西,看起来是挺花哨。但是,我们是搞工程的,不是在图书馆当管理员。我们一线技术人员,白天在工地上累得像条狗,晚上你还要我们搞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是不是在增加我们的负担?”
会场里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远桥身上。
不少老资格的技术员,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陈远桥停下讲解,看着钱工。
“钱总工,您说的有道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一套标准不能为工程服务,那它就是废纸。”
他没有反驳,反而先认同了对方。
“不过,我想问一下钱总工,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二处修的南江大桥?”
钱工愣了一下。“当然记得。”
“南江大桥三号桥墩,在水下浇筑的时候,出现过一次质量事故,后来返工,公司损失了将近十万块。事故调查报告的结论,是当时的水泥标号不够。”
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但整个会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我前两天查阅原始资料,发现了一份被忽略的试验室记录。事故发生前三天,试验室对那批水泥做过抽检,所有指标全部合格。但这份记录,和浇筑令、材料单没有被关联起来,就成了一张废纸。如果当时有这样一套索引,调查组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这份报告,事故的原因,就不是水泥质量,而是现场施工的某个环节。那十万块的损失,也该由施工队,而不是我们公司来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一份被遗忘的资料,就是十万块。钱总工,您觉得,这套标准,还是纸上谈兵吗?”
钱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慢慢坐了下去。
会场里,再也没有人出声质疑。
还是有人不服气,在
“搞资料是把好手,不知道现场的本事怎么样。”
陈远桥听见了。
他走下台,从一个技术员手里拿过一张图纸。
“这张红枫湖大桥的引桥段曲线图,我能请教一下吗?”
那个技术员连忙站起来。“陈技术员您说。”
“这个点的坐标,我心算了一下,感觉有点问题。”
陈远桥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把半旧的竹制计算尺。
所有人都看着他。
在这个年代,计算器还是稀罕玩意,工程计算基本就靠这种老古董。
陈远桥的手指在计算尺上飞快地拨动了几下。
“图纸上,这个点的切线角是32度15分,高程是51.4米。按照设计坡度反推,它的平面坐标,X值应该向内偏移2.4厘米,Y值应该减少1.9厘米。图上标错了。”
画图的那个技术员,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拿出笔和草稿纸,埋头算了半天,最后抬起头,脸色苍白。
“钱,钱总,陈技术员算得对。是我标错了。”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陈远桥。
用计算尺复核复杂曲线坐标,比用笔算还快,还准。
这份功底,在场没几个人敢说自己有。
培训结束,公司领导和所有技术负责人在办公楼前合影。
陈远桥被李振华和卢海波拉着,站在了最中间。
拍完照,人群散去。
赵科严开着那辆北京吉普,在门口等他。
陈远桥拉开车门,正要上车,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马路对面,一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不合时节的黑色风衣,领子立着,看不清脸。
他没有看散去的人群,目光直直地盯着赵科严的这辆吉普车。
陈远桥看见,那个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写着什么。
像是在记车牌号。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远桥的注视,男人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那是一双阴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男人合上本子,转身混入人流,消失不见。
赵科严按了下喇叭。
“远桥,发什么愣呢,上车啊。”
陈远桥坐进车里,没有说话。
刚才那双眼睛,让他觉得后背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