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硬生生地,在这资源匮乏的绝地,重新拼凑出了一支五千余骑的武装。
这五千人,铠甲破烂,兵器驳杂,眼中却燃烧着饥饿的绿光和对财富女人的贪婪渴望。
他们不需要漫长的后勤线,不需要坚固的营寨。
他们本身就是一群为了劫掠而生的蝗虫,生存的意义便在于吞噬他人的生机。
“呜——嗬嗬嗬!”
凄厉的、非人的嚎叫声取代了清晨的鸡鸣,骤然划破了柳林堡的宁静。
苍茫的戈壁滩上,数股烟柱猛地腾起。
那不是炊烟,而是麦秸垛、房顶被点燃的浓烈黑烟。
武威郡最北端的这个屯田村寨,瞬间从丰收的宁静坠入了炼狱的喧嚣。
数百名脸颊涂抹着干涸泥浆与赭石、身披破烂皮甲甚至羊皮的匈奴骑兵,如同从地缝中钻出的妖魔,挥舞着生锈的弯刀、粗重的骨朵和套马索,狂呼乱叫着冲过那低矮的土墙缺口,在村寨中肆意驰骋。
战马的铁蹄毫无怜悯地践踏过刚刚收割下来、还未来得及完全归仓的麦捆。
金黄色的饱满麦粒被践踏进泥土,与随即泼洒的鲜血混合成一种肮脏的酱紫色。
他们很有经验,并不急于一下子杀光所有人。
一部分骑兵纵马在狭窄的街巷中来回奔驰,用马刀劈砍任何移动的身影,制造最大的恐慌。
另一部分则像经验丰富的牧人驱赶羊群,将惊惶失措、哭喊连天的汉民从屋舍中驱赶出来,用皮鞭和刀背将他们逼向村中心的打谷场。
那里空间开阔,利于控制。
“反抗者,死!”
一名头戴肮脏狼皮帽、脸上有一道深刻刀疤的匈奴百夫长,用生硬如砂石摩擦般的汉语咆哮道。
他的目光如同秃鹫,扫视着混乱的人群。
几名血气方刚的汉家青年,眼睛通红,趁着混乱试图抓起场边的粪叉和锄头反抗。
然而,他们刚冲出人群不到十步,尖锐的破空声便接连响起。
十几支来自不同方向的白羽骨箭瞬间将他们钉在了地上。
青年们惨叫着倒地,身体痛苦地蜷缩,鲜血迅速洇湿了身下的黄土。
那百夫长狞笑着策马上前,手起刀落,便将最近一个尚在抽搐的青年的头颅砍下。
然后挑在刀尖上,高高举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温热的血滴洒在周围俘虏惊恐的脸上,彻底浇灭了任何反抗的火星。
秩序,在血腥的示范下迅速建立。
或者说,一种基于绝对暴力的“秩序”建立了。
女人们的噩梦随即开始。
她们被粗暴地从家人身边扯开,外衣被撕裂剥去,粗糙的套马索套上脖颈,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了马鞍上。
哭泣和哀求换来的是更重的鞭打。
一些相貌稍好的年轻女子,被多个匈奴骑兵争抢、撕扯,发出绝望到极致的哀嚎,那声音比之前的惨叫更令人心碎。
孩子们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死死抱住母亲或祖母的腿,随即被骑兵用刀柄砸开。
而村庄的粮仓,那用厚实黄土垒砌、寄托着全堡人一年温饱和来年希望的所在,被匈奴人兴奋地砸开了门锁,撞开了大门。
金灿灿的粟米、饱满的麦粒,在从门口射入的光柱中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匈奴兵发出欢呼,用随身携带的皮囊、布袋,甚至脱下裤子扎住裤脚,疯狂地装填着粮食。
一袋袋沉甸甸的收获被甩上马背,压得战马不住打着响鼻。
“快!再快些!汉人的军队不是死人,他们的斥候像天上的鹰,闻到血腥味很快就会扑过来!”
那狼皮帽百夫长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南方姑臧城的方向,一边挥舞着皮鞭,狠狠抽打在一个因背负粮袋而脚步踉跄的老农背上。
老旧的皮袄顿时裂开,一道血肉模糊的鞭痕浮现。
老农扑倒在地,背上的粮食撒了一地,立刻引来周围匈奴兵一阵放肆的哄笑和咒骂。
他们确实深谙此道。
绝不攻打姑臧那样城墙高厚的坚城,也避开汉军成建制的屯田军和巡边主力。
总是化整为零,分成数十股百人到数百人不等的马队,如同游荡的狼群,沿着漫长的边境线逡巡,寻找防御最薄弱、猎物最肥美的“柳林堡”们。
一击即中,噬咬下最肥美的一块血肉,然后立刻远遁,绝不停留舔舐伤口。
一旦汉军大队骑兵愤怒集结,滚滚而来,他们便立刻化作数十股细流,凭借着对戈壁沙漠地形的熟悉,钻进干涸的河床、起伏的沙丘、茂盛的红柳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让汉军沉重的铁拳砸在空虚的沙地上,徒耗粮草,疲于奔命。
而当汉军因补给不继或判断他们已远遁而收兵回营时,这些“狼群”又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扑向另一个疏于防备的村落。
继续吮吸这片土地刚刚恢复的元气。
这种战术,中原的兵书称之为寇钞,疾如风,掠如火,难觅其踪,疲敌扰民。
而在草原民族代代相传的生存法则里,这便是最原始也最高效的狼群战术,耐心、狡猾、残忍,一击必杀,专挑弱点下手,直至猎物精疲力尽,流血而死。
柳林堡的浓烟,不过是这条漫长而残酷的边境线上,又一次无声的泣血。
而这样的烽烟,在秦烈建立起更完善、更具主动性的防御体系之前,恐怕还将在无数个“柳林堡”接连升起。
丰收的喜悦与毁灭的残酷,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再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