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彬起身，亲自为两人斟满杯中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挂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同香江夜晚的流光。
他坐下后，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将酒杯在指间轻轻转动，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江湖上举足轻重的大佬。
邓伯像一尊弥勒佛，笑呵呵地提了提那条看不出腰身的裤子，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与他外表不符的精明：“韩老板，你同火屎这么大的阵仗，搞到我这个退休老头子都有些心慌慌。有什么事，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蒋天生只是优雅地抿了一口酒，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并不出声。他更年轻，也更有耐心。
脾气向来火爆的火屎，此刻却出奇地安静，端坐如钟，俨然一尊护法金刚。两人一早就商量好了，今晚这场戏，由心思缜密的韩彬来主导。
韩彬终于放下酒杯，微笑道：“两位大佬都是聪明人，我就不兜圈子了。想必两位也听说了，前不久我们和兴盛选新龙头，方sir也到场了。”
邓伯和蒋天生缓缓点头，神色间没有太多意外，静待他的下文。
和兴盛选龙头，是社团内部的最高机密。到场的除了几个心腹四九仔，其余皆是各堂堂主以及手握实权的红棍、草鞋、白纸扇这类人物。按江湖规矩，龙头大会上发生的事，一字一句都不能外传。
但邓伯和蒋天生何等人物，消息网遍布全港，多少都探听到了一些风声。他们只知道那位香江富豪、警队最年轻的总督察方庭亲临现场，却不清楚他具体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这才是他们今晚赴约的最大疑团。
韩彬看着两人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地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方sir的意思，是想整合一下香江的社团。”
嘶！
饶是邓伯和蒋天生这般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物，波澜不惊的脸上也各自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方庭这是要一统江湖？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两人的脑海。如果换作任何一个人说出这话，哪怕是警队一哥，邓伯和蒋天生也只当他是大脑痴线，痴人说梦。
但说这话的人是方庭，那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别说方庭是O记总督察，手握警权，单凭他香江富豪的身家，用钱砸，都能把整个江湖砸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更何况，方庭还是警队历史上最耀眼的新星，他此举背后，谁敢说没有警队高层的默许甚至示意？
有钱，更有权！他说的话，谁敢不听？
韩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将两人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的火屎：“我和火屎，就是和兴盛的第一个试点。方sir的意思，以后香江的社团，都要正规化、公司化，甚至……需要拿到警队颁发的‘社团许可令’。”
社团许可令？
这五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邓伯和蒋天生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韩彬也不卖关子，一五一十地解释道：“简单来说，以后想在香江开社团，就得像开公司一样，去警务处备案注册。拿到许可令的，就是合法社团，受规矩保护。没拿到许可令的，或者拿到了又乱来的，就是非法组织，O记、反黑组会第一时间扫掉。”
这消息太过惊人，邓伯和蒋天生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包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韩彬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方sir说了，新时代的社团，要有新时代的规矩。走粉、贩卖人口、逼良为娼，这些踩过界的生意，绝对不准碰。至于看场、收数、放贷这些，也得在规矩里做。比如放贷，利息不能高过银行的五倍，收数不准搞得人家破人亡。总之一句话，求财可以，但不能坏了香江的根基。”
说到这里，韩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微笑着看着邓伯和蒋天生：“方sir让我问问两位，洪兴与和联胜，愿不愿意跟着时代走，做第一批拿到‘许可令’的合法社团？”
蒋天生沉吟片刻，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标志性的微笑：“方sir高瞻远瞩，我蒋天生佩服。洪兴愿意遵守新的规矩。”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顺势而为的道理。方庭划下的道，是阳谋，也是唯一的活路。
邓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艰难起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断：“我老了，社团的事早就不管了。不过韩老板你放心，我会把方sir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带回给办事人。他们不傻，知道该怎么选。”
这时，一直沉默的蒋天生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韩老板，当初方sir对付忠青社，是找了我们四家。今天和兴盛、洪兴、和联胜都在，那东星呢？”
东星？
韩彬脸上的微笑意味深长，没有回答。一旁的火屎则是不加掩饰地嗤笑一声，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清扫进垃圾堆的废物。
邓伯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抽动了一下，随后不再言语，继续迈动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开了包厢。
蒋天生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但心情却豁然开朗，甚至有些愉快。他清楚，东星的骆驼，完蛋了！
而完蛋的原因，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因为走粉。
东星这个字头，就是靠着白小姐起家的，这个烙印深深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直到现在，从龙头骆驼到疑是触碰了方庭划下的最严厉的红线，扑街是注定的！
想到这里，蒋天生也不由得生出一丝庆幸。
自从他上位以来，就极力约束手下，严令禁止碰这个东西。
虽然底下有些人阳奉阴违，比如那个不省心的靓坤，但也只是小打小闹，不成规模。看来回去之后，必须用雷霆手段，彻底将这点隐患铲除干净。
另一边，已经走出凯撒皇宫的邓伯，也想到了这层关节。冷风一吹，他额头竟渗出些许冷汗。他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些，得赶紧回去，警告一下阿乐和大D那两个一心争龙头的小子。
这两个家伙最近为了上位，斗得你死我活，手段越来越过火！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闹得太大，踩了过界的线，恐怕整个和联胜都会步上东星的后尘。
两人离开不久，凤凰仔和穿山甲一前一后地回到包厢。
“彬哥，屎哥，两位大佬都上车走了。”凤凰仔恭敬地汇报道。
韩彬点点头，温言道：“辛苦了，坐下一起吃点东西吧。”
直到这时，一直憋着的火屎才露出他那张标志性的黑脸，不屑地冷哼一声：“那个邓伯，老狐狸一个，不到黄河心不死。还有那个蒋天生，笑面虎，一肚子算计！”
韩彬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屎，水至清则无鱼。他们有算计才正常，没算计，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只要他们肯上船，肯守规矩，那就行了。”
火屎闷闷地灌了一口酒：“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样子，好像我们求着他们一样。要不是庭哥……”
“就是因为有庭哥在，我们才要更谦虚，更要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韩彬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们现在代表的，不只是和兴盛，还有庭哥的面子。事情办砸了，丢的是庭哥的人。”
“庭哥”这两个字一出，再加上韩彬语重心长的语气，哪怕是火屎这头倔驴，也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
九龙总署。
方庭面无表情地走进A组的会议室，将带着寒气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和疲惫混合的味道，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马上就要过年了，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在家休息几天，谁想到一个紧急电话，就把他从半山别墅的温柔乡里直接叫了回来。
天叔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眼窝深陷，布满血丝：“阿头，出事了，连环杀人案。”
方庭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连环杀人案？什么时候的事？”
天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忐忑和自责：“第一起案子是在两个月前，但当时我们以为只是普通的谋杀案。直到上个礼拜，接连发生了三起，我们才发现手法相似，并案调查。昨晚，又出现了一个受害者。”
方庭摇了摇头，脸色沉了下来：“两个月前就有苗头，现在才发现？”
在湾仔警署的时候，方庭曾亲手侦破了多重人格连环杀人案和林过云的雨夜屠夫案。从那时起，他就对这类案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特意搜集了警队内部的卷宗，仔细查阅了近期发生且尚未破获的所有命案，当时并未发现有类似特征的连环案。
为什么突然之间又冒出来一桩？
天叔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是的，阿头。我们……我们失职了。”
方庭的脸彻底沉了下来。这案犯在第一次作案后没有被迅速抓获，胆子越来越大，近期更是开始疯狂作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戮了，这是在赤裸裸地向整个警队挑衅！
“说案情！”方庭的声音冰冷。
很快，A组的伙计们迅速到齐。天叔在阿邦的帮助下，将整个白板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现场照片、尸检报告和受害者资料。
阿邦作为天叔属意的下一任组长接班人，最近一直被有意识地培养着。因此，这次案情解说由他来负责。
阿邦深吸一口气，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根伸缩教鞭，指向第一张受害者的照片：“第一名死者，王美玲，22岁，夜总会舞女。两个月前被发现弃尸于城门水塘。尸体被发现时已经高度腐烂，法医判断死亡时间超过一周。”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上周开始，凶手作案频率突然加快。第二名死者，陈雪仪，19岁，学生。第三名死者，李慧敏，24岁，文员。第四名死者，张小曼，20岁，模特。她们三人的尸体分别在三天内被发现，抛尸地点都在新界区的垃圾站附近，都是被人用黑色大垃圾袋装着。”
“昨晚发现的第五名死者，赵雅琪，23岁，保险经纪。尸体在尖沙咀的一条后巷被清洁工发现。第六名，也就是刚刚确认的，林佩珊，21岁，护士，今天早上在医院宿舍楼下被发现。”
“六名死者，全部都是年轻女性，年龄在19到24岁之间。她们的死因都是窒息死亡，生前都遭受过性侵犯。凶器应该是绳索或者皮带之类的条状物，在她们的颈部都留下了明显的勒痕。而且，凶手在行凶后，都为她们重新穿上了衣服，整理了仪容，甚至……还为她们化了妆。”
方庭听到这个细节，顿时被气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是在挑衅我们啊，觉得我们抓不到他，所以越来越嚣张，甚至开始享受这个过程了。”
重案组的成员们个个面色凝重，默然不语。他们也是同样的想法。方庭接连破获奇案，被媒体誉为“香江神探”，这个案犯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疯狂作案，摆明了是想挑战甚至羞辱整个警队，尤其是羞辱方庭这位神探。
听完这些细节，方庭看向阿邦：“法证科和鉴证科那边有什么发现？”
阿邦迟疑了一下，摇摇头道：“现场很干净，凶手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毛发或者其他有价值的生物证据。在几位死者体内发现的精液，经过化验，也无法在现有数据库中匹配到任何人。”
方庭双眼微眯，寒光一闪：“也就是说，目前为止，我们对凶手一无所知？”
阿邦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挫败。
方庭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六个受害者，身份背景各不相同，舞女、学生、文员、模特、保险经纪、护士……她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社会关系有没有交叉？”
天叔在一旁苦笑道：“阿头，我们查了几天几夜，她们的生活圈子完全没有交集，就像是六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