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收回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餐具。
而在他脚边。
生命女神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趴伏着。
但她的皮肤却在发光。
那种莹润的、充满了生机的光泽,让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诱人。
林澈把脏了的手帕扔在她脸上。
“感觉如何?”
他问。
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生命女神动了动。
她费力地抬起头。
那块手帕滑落下来。
露出一张布满了不正常的潮红、却又带着某种病态痴迷的脸。
她看着林澈。
就像是在看唯一的信仰。
膝盖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
但她还是本能地往前爬了一点。
脸颊贴上了林澈沾满泥浆的靴面。
在那冰冷的皮革上蹭了蹭。
像只讨好主人的猫。
她的嘴唇颤抖着。
发出了微弱的、却又无比虔诚的声音:
“这比……在神界时……”
她喘了一口气。
眼神迷离,瞳孔深处倒映着林澈冷漠的身影。
“更……更有生命力……”
生态舱的气密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
走廊里很冷。
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输送着恒温冷气,吹在林澈沾了汗水的脖颈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他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军靴上满是红褐色的烂泥,随着他的动作,在地板上蹭出一道刺眼的污痕。
裤脚也湿了。
那里沾着一点绿色的汁液,正在干燥的冷风中凝固成难看的硬块。
林澈没去管。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咬住。
“咔。”
火机窜出蓝色的火苗。
烟雾腾起,迅速被强力的通风系统抽走。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冲进肺叶,勉强压住了鼻端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花香。
那是生命女神的味道。
也是堕落的味道。
林澈迈开步子。
“哒、哒、哒。”
军靴踩在硬质合金地板上,声音清脆、空旷,回荡在死寂的通道里。
这里是列车的居住区。
相比于生态舱的原始与狂野,这里更像是一座冰冷的棺材群。
无数扇紧闭的房门排列在两侧,每一扇门后都可能藏着一个来自不同维度的怪物,或者神祇。
但此刻,它们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在畏惧着那个正在走廊上行走的男人。
林澈走到尽头。
那里是车长的私人休息室。
也是整列车上权限最高的区域。
他伸手按在识别面板上。
没有“滴”的通过声。
也没有机械锁开启的弹响。
那扇门,在他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的口腔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融化。
原本应该是金属质感的门板,此刻变成了一层红色的、粘稠的雾气。
林澈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迈步,直接撞进了那团红雾里。
……
房间里的重力失效了。
或者是被某种荒诞的逻辑篡改了。
林澈刚跨过门槛,原本踩在地板上的脚感就消失了。
但他没有飘起来。
他依旧稳稳地站着,只是视野里的一切都发生了错位。
天花板变成了地板。
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正悬挂在他的头顶,桌上的钢笔并没有掉下来,而是倔强地吸附在桌面上。
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红色的金鱼。
不是活物。
是用剪纸做成的金鱼。
它们摆动着僵硬的尾巴,成群结队地在林澈身边游过,鱼鳃开合间吐出一串串红色的气泡。
“波。”
一个气泡撞在林澈的鼻尖上,炸开。
没有水。
只有一团绚烂的彩带和廉价的亮粉,洋洋洒洒地落了他一身。
“欢迎回来~车长大人”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甜腻。
尖锐。
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做作,像是未成年的少女在模仿风尘女子的腔调,却又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疯狂。
林澈没理会。
他抬手挥开面前挡路的一条纸金鱼。
那鱼在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噗”地一声变成了一团红色的烟雾。
烟雾散去。
一张惨白的狐狸面具悬停在半空。
面具上的眼睛弯成两条缝,嘴角夸张地咧到了耳根,用鲜红的油漆画着一个诡异的笑脸。
紧接着。
第二张。
第三张。
无数张面具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浮现出来。
有的挂在吊灯上,有的贴在墙壁里,有的甚至直接从地毯的花纹中长了出来。
它们围着林澈旋转。
像是一群等待投食的饿鬼。
“哎呀呀,真冷淡呢。”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是在左耳边。
林澈没转头。
他继续往前走,军靴踩在虚空中,却发出了踩在实地上的脚步声。
花瓣雨中。
一个红色的身影显现出来。
不。
是一堆身影。
十几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少女同时出现在房间里。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黑色的双马尾,红色的瞳孔,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花火。
假面愚者。
欢愉星神的令使。
也是这个宇宙里最大的乐子人。
她——或者说她们,此刻正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占据着林澈的房间。
一个花火倒挂在天花板上,长长的双马尾垂下来,发梢几乎扫到林澈的头顶。
一个花火盘腿坐在那个悬空的办公桌上,手里抛着几个红色的苹果。
还有一个花火从衣柜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林澈的一件白衬衫,正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气。
“这就是雄性的味道吗?”
衣柜里的花火抬起头,脸上泛着夸张的潮红。
“混着烟草,血腥味,还有……”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衬衫的领口。
“那个女神的体液味。”
“真是淫乱啊,车长大人。”
倒挂在天花板上的花火嬉笑着接话。
“明明有着那么禁欲的一张脸。”
“身体却诚实得很呢。”
坐在桌子上的花火把苹果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
“既然那么有精力……”
“不如也来陪我们玩玩?”
所有的花火同时转过头。
十几双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澈。
异口同声。
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自带混响的魔音。
“欢愉吗?”
“想不想……更欢愉?”
林澈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房间中央,任由那些红色的身影在他周围穿梭、起舞。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只是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两指之间。
烟灰积了一截。
他随手一弹。
滚烫的烟灰落在离他最近的一个花火脸上。
“啊!”
那个花火惊呼一声,捂着脸后退。
但在手指触碰到脸颊的瞬间,她的整个身体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波”地一声炸开了。
变成了几只红色的折纸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全是假的。
林澈没说话。
他继续抽烟。
这里的空气里充斥着那种甜腻的香粉味,让他觉得有些呛鼻。
“哎呀,被发现了。”
剩下的十几个花火并没有因为同伴的消失而感到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