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白天劳累,晚上便聚在客栈大堂,一分钱不花,蹭一口店家的劣质酒水,互相吹着牛,说着市井传闻,排解一天的疲惫。
他的到来,无疑给众人添了个新话题。
这个年代,男子皆要剃头辫发,唯有他,一头长发,不辫发,不剃头,还敢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住进客栈。
有人猜测他背后有依仗,是某个大人物的手下。
也有人单纯觉得,他是从海外回来的肥羊,身上必定带着不少钱财。
津门深夜。四门客栈。
大堂早已熄灯,众人纷纷睡去,唯有陈湛的房间,依旧漆黑一片。
他没有睡觉,而是在屋内立起了无极桩。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下垂,贴于大腿两侧,双目微闭,呼吸匀长。
周身气息渐渐与屋内的寂静融合,整个人如同扎在地里的老树根,立地生根,纹丝不动。
屋内不点油灯,也不开窗,漆黑中,唯有他沉稳的呼吸声,若有若无。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陈湛不为所动,依旧保持着无极桩的姿势,呼吸未乱分毫,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咚咚咚——!”
敲门声愈发急促,随后又变成了“啪啪啪”的拍门声,力道不小,门板发出轻微的晃动。
门外的人始终不说话,陈湛也依旧沉默,没有丝毫回应。
又拍了几声,“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陈湛双目微睁,一道锐利的目光透过缝隙,射向门外。
门外站着三个汉子,皆是阴阳头,拖着一条牛尾辫,身上穿着短打麻衣,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胳膊,脸上带着几分痞气。
“有事?”陈湛打破了僵局。
三个青壮中,中间一人眉眼一抬,抬头纹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带着几分嚣张:“朋友触犯国法了,不知道吗?”
“什么国法?”
“大清律,剃头辫发,留发不留头。”
“朋友不是洋人吧?”
“不是。”
“那便对了,国法最大,你这模样,便是犯了法。”
陈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饶有兴趣地看着三人。
这三人并非白天在客栈大堂蹭酒的车夫力工,更像是街头的小混混,专门敲诈勒索过往行人。
“那怎么解?”
三人见陈湛语气缓和,顿时露出贪婪的笑意,中间那人说道:“好解、好解,咱们不去官府告发,朋友自然没事。”
陈湛缓缓点头,已然明白对方的来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确实好解,三位进来详谈。”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大大咧咧地走进屋内。
屋内收拾得整齐如新,床榻平整,连被褥都未曾动过,显然陈湛并未打算歇息。
陈湛转身关上木门,屋内瞬间变得更加密闭,漆黑中,四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为首的青年走到桌前坐下,搓了搓手,语气直白:“朋友讲究,咱也不绕弯子,十两银子,这件事咱烂在肚子里,绝不往外吐露一个字。”
陈湛走到桌旁坐下,一边点头,一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缓缓倒出三杯凉茶,动作从容不迫:“十两倒是不多,不过我还有个办法,比用钱解决更靠谱。”
为首青年一愣,丝毫不觉得陈湛在开玩笑,心中好奇,问道:“怎么解决?”
“喝茶。”陈湛将茶杯推到三人面前,语气平淡。
“喝茶?”
“没错,喝完这杯茶,三位一定会放弃刚刚的想法。”
三人听完,先是疑惑,随即觉得有些好笑,哈哈大笑起来。
为首青年摆了摆手:“好,既然朋友这么说,那咱就喝。不过这杯,你先喝。”
说着,他伸手将陈湛面前的那杯茶,与自己面前的茶杯互换。
陈湛笑了笑,神色随意,随手端起互换后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凉茶入腹,清爽解渴,神色未变分毫。
另外三人对视一眼,见陈湛无恙,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纷纷伸手去拿自己面前的茶杯。
三人同时端起茶杯,看了看杯中茶水。
夜深露重,茶水已经放了几个时辰,颜色变得有些深沉,底部还有少许茶渣沉淀,看上去并无异样。
为首青年不再犹豫,仰头便将杯中茶水往嘴里倒。
可就在茶水刚要入口的瞬间,他手中的茶杯突然微微一颤。
紧接着,杯身仿佛化作漫天风沙,根本握不住,一点点细化成细沙般的瓷片,“哗啦啦”一声,散落下来。
不是碎成几片,而是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瓷屑,一部分随着茶水落入他口中,一部分掉在嘴角和衣襟上。
“噗噗噗——!”
青年猝不及防,茶水先入喉,紧接着便是细小的瓷屑,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他连忙张嘴咳嗽,想要将口中的瓷屑咳出来,可那些瓷屑太过细小,大部分已经顺着茶水滑入喉咙,只有少量夹杂着血丝,被他咳了出来。
“卧槽!”
“这尼玛嘛玩意儿?”
浓重的津门口音从他口中爆发出来,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涨得通红,却也没有太过剧烈的疼痛。
那些瓷屑被震得极碎,虽划破了喉咙,却并未造成致命伤。
若是瓷片稍大几分,此刻他早已喉穿血涌,命不久矣。
他身后的两人,还没来得及将茶杯递到嘴边,手中的茶杯也瞬间碎裂,无数细小的瓷屑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顿时大惊失色,随即怒火中烧,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急着喝。
“卧槽,害我大哥,你找死!”
两人怒喝一声,猛地拍案而起,袖口一甩,两道寒光闪过,袖中藏着的峨眉刺瞬间亮了出来,锋芒毕露,直指陈湛。
陈湛依旧端坐不动,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利刃根本不存。
咳嗽了半天的青年,终于缓过劲来,见状连忙厉声喊道:“他妈的住手!”
两人一愣,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为首青年,满脸不解。
为首青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刺痛和心中的惊惧。
快步走到陈湛面前,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神色敬畏到了极点:“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朋友是高人在此,还请朋友高抬贵手,饶我等一次。在下小霹雳秦明,日后必有报答。”
陈湛这一手,绝非寻常武人能做到。
捏瓷成沙!
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将内劲练到收放自如、细如牛毛的地步,才能将茶杯震得如此细碎,却又不发出丝毫提前的声响。
这等功夫,放眼津门,也寥寥无几,必定是顶级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