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具白发苍苍的尸体。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剑入鞘。
——
“杀了他！”
暴怒的厉喝震彻演武台。
雄狮斗罗周身腾起赤金色的烈焰，一步踏出，武魂真身轰然降临。他活了上百年，与金鳄斗罗共事了近一个甲子，情同手足。
此刻，他看着二供奉的尸体倒在血泊中，理智被怒火彻底吞没。
“为二供奉报仇！”
光翎斗罗弯弓搭箭，五支光翎箭矢已在弦上，箭尖锁定林萧周身五处要害。
青鸾斗罗展翅凌空，万千青羽化作锋锐箭雨，遮天蔽日。
千钧斗罗与降魔斗罗这对兄弟一言不发，同时武魂附体，盘龙棍的虚影在两人身后重合，恐怖的压迫感如同实质。
四供奉雄狮斗罗，五供奉光翎斗罗，三供奉青鸾斗罗，六供奉七供奉千钧降魔——
五位封号斗罗，五道滔天杀意，同时锁定演武台上那道青衫染血的身影。
林萧没有动。
他甚至连剑都没有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五道即将倾泻而下的致命杀招。
他太累了。
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但他也没有恐惧。
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从他在西陲荒漠废掉最后一枚魂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条路走到尽头，或许是剑斩金鳄，名扬天下。
也或许是力竭而亡，尸骨无存。
他都可以接受。
只是——
他闭上眼睛。
想起她。
想起她在七十二盏红绸灯笼下向他走来。
想起她踮脚吻他，晨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间。
想起她说，等我。
他说，等你。
他等不了了。
——
就在五道杀招即将落下的刹那——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供奉殿最高处轰然降临，如同天罚，笔直贯入演武台中央。
那道光柱纯净、威严、不可直视。
那是六翼天使的光芒。
五位供奉的杀招在触及光柱边缘的瞬间，如同烈阳下的薄雪，无声消融。
雄狮斗罗周身的烈焰被生生压回体内。
光翎斗罗的箭矢在半空中凝滞，寸寸碎裂。
青鸾斗罗的青羽箭雨被金光一扫而空。
千钧斗罗与降魔斗罗的武魂真身剧烈震颤，双双跪倒在地。
演武台四周，观战的魂师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那不是屈辱。
是本能的臣服。
那是站在魂师界最顶端的人，才能拥有的威压。
千道流。
他从金色光柱中缓步走出。
六翼天使的虚影在他身后静静舒展，圣洁、庄严、俯瞰众生。
他低头，看着那五位跪伏于地的供奉。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如同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二供奉应战而死。”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让他……”
他顿了顿。
“走。”
——
演武台上一片死寂。
雄狮斗罗跪伏于地，赤金色的火焰彻底熄灭。他低着头，拳头攥得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不敢。
光翎斗罗手中的长弓缓缓垂下。他看着那道沐浴在金色光柱中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敢。
青鸾斗罗收拢双翼，落在演武台边缘。他的青羽还在微微颤抖，那是武魂被压制后的本能反应。他看着千道流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也不敢。
千钧斗罗与降魔斗罗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这对兄弟并肩战斗了一百多年，从未如此狼狈。
但他们同样不敢。
千道流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演武台中央那个青衫染血、几乎站立不稳的年轻人。
林萧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
千道流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看到了虎口那道深可见骨的裂伤，看到了那柄剑身上密布的崩口。
他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
像一面无风的湖。
千道流沉默了一瞬。
“你的剑，”他说，“叫什么名字。”
林萧低头，看着手中那柄与他相伴十余年的青莲剑。
剑身残破，剑锋卷刃，剑柄的缠绳被血浸透，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它已经不能再战了。
但它还在这里。
“青莲。”他说。
千道流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
金色光柱缓缓敛去，他的身影渐渐淡入虚空。
——
供奉们终究没有动手。
他们看着千道流消失的方向，看着演武台上那具白发苍苍的尸体，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年轻人。
雄狮斗罗转身离开。
光翎斗罗收起了长弓。
青鸾斗罗振翅飞向供奉殿深处。
千钧斗罗与降魔斗罗站起身，沉默地抬起了金鳄斗罗的遗体。
没有人再说“报仇”。
没有人再看林萧一眼。
——
林萧站在原地。
他看着供奉们的背影消失在大殿深处，看着演武台四周的观战者渐渐散去，看着日头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手中那柄剑。
剑身上映着他的脸。
满脸血污，疲惫不堪。
他忽然很想她。
想她此刻在哪里。
想她有没有拔出那柄修罗神剑。
想她知不知道他赢了。
他握着剑，一步一步走下演武台。
尘心站在人群边缘，白衣如雪，一言不发。
他看着林萧从他身侧经过。
他想说些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独孤博披着那件旧斗篷，站在更远的地方。
他看着那个青衫染血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不相信，这世上会有魂师愿意废掉自己所有的力量，只为了走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他信了。
弗兰德和赵无极站在那里。
弗兰德的水晶眼镜碎了一片，镜腿上还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泪。
赵无极的拳头还攥着，攥得指节发白，却没有拍上林萧的肩。
他们都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走远。
——
林萧走出武魂城时，落日正圆。
他站在城门外三里处那座无名山岗上。
这里是他三日前御剑落下的地方。
他盘膝坐下。
青莲剑横于膝。
他闭上眼。
识海深处，系统提示音如约响起：
【青莲第六考·剑心无尘——完成。】
【考核目标：金鳄斗罗，九十八级封号斗罗，已正面击杀。】
【神位构建度提升至78%。】
【第七考信息已解锁。】
林萧没有去看第七考的内容。
他只是闭着眼，坐在那里。
暮色四合。
他想起她。
他说，等你。
他还没有等到。
——
远在杀戮之都地底禁地，那道暗金色的巨门缓缓洞开。
朱竹清握着那柄从门后拔出的修罗神剑。
剑身上倒映着她清冷的眉眼，和眉心那道愈发凝实的暗金神纹。
修罗第七考，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