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归去(1 / 2)

林萧不知道自己在那座无名山岗上坐了多久。

落日沉下去,夜色漫上来。武魂城的灯火在他身后亮起,璀璨如昼,与这片没有一盏灯的荒岗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坐在那里,青莲剑横于膝,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尘心没有走。

他站在山岗边缘,白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他望着那个背对自己的青衫身影,望着那柄剑身上在月光下隐约可见的密布崩口,望着那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的撕裂伤——那是金鳄斗罗最后一掌留下的,衣衫早已破碎,伤口还在渗血,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尘心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你赢了。

他想说,武魂殿二供奉,九十八级封号斗罗,死在你剑下。

他想说,这一战之后,整个大陆都不会再有任何人敢轻视你的剑。

这些话在他喉咙口堵了很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这个年轻人此刻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在等人。

等一个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人。

——

脚步声从山岗下传来。

尘心侧过头。

弗兰德和赵无极一前一后,踏着夜色登上这座荒岗。

弗兰德那副水晶眼镜碎了一边镜片,他没舍得扔,就那么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镜腿上还挂着一滴已经干涸的泪渍。他的脚步很慢,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赵无极走在他身后,沉默得像一座山。

他们在那道青衫身影身后三丈处停下。

弗兰德张了张嘴。

他想叫他的名字,想问他伤得重不重,想说“你小子不要命了”,想说“竹清那丫头知道了非得哭死”。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从史莱克走出去、如今已经成为整个大陆最不可思议的剑客的年轻人。

看着他那柄曾经锋芒毕露、如今剑身崩裂、剑锋卷刃的青莲剑。

看着他肩头那道还在渗血、却无人包扎的伤口。

看着他在月光下寂寥如孤山的背影。

弗兰德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

当年在史莱克,他没能给他最好的资源,没能给他最好的指导,甚至没能给他一间不漏雨的宿舍。

他只是在报名那天,收了他五个金魂币的报名费,然后把他扔进赵无极的魔鬼训练营里。

那个少年没有抱怨过。

他从第一天起就沉默寡言,从不惹事,也从不服输。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练剑,练到虎口流血,练到握不住筷子。

弗兰德那时候以为,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魂师界的一颗新星。

他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孩子会废掉自己所有的魂环、魂力、魂骨,把自己从一个六十九级的魂帝变成一个连魂士都不是的普通人。

他更没想过,这个孩子会在武魂城的演武台上,亲手斩杀九十八级的金鳄斗罗。

然后独自坐在这座荒无人烟的山岗上,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

弗兰德摘下那副碎了一边镜片的眼镜,用袖口用力擦了擦。

“林萧。”他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

那道青衫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我……”

弗兰德顿了顿。

“我送你回青玄。”

——

林萧没有拒绝。

也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

起身的动作牵动了右肋的伤,他的身形晃了一下。

赵无极一步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林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无极没有松手。

“老赵背你。”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人。

林萧沉默了一瞬。

“……不用。”

他抽出被赵无极扶着的手臂,向前迈出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山石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那是从虎口、从肩胛、从肋下、从额角渗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夜露打湿的野草上。

他没有停下。

也没有回头。

弗兰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一步一步走下荒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史莱克学院那个破旧的训练场上,这个少年也是这样,浑身是伤,一言不发,一遍一遍地练着那个最简单的刺剑动作。

那时他以为这是少年人的倔强。

现在他知道,那是剑客的本能。

——

尘心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山岗边缘,目送那三道身影渐渐没入夜色。

月光下,他的白衣如雪,气息却比来时更加沉默。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独自走过很多夜路。

那时他刚突破封号斗罗,以为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以为剑锋所指尽是坦途。

后来他才知道,走得越远,肩上扛着的东西就越重。

那个年轻人现在肩上扛着什么?

废掉的魂环、散尽的魂力、折断的剑心?

还是青玄宗七十二盏等他归来的红绸灯?

尘心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年轻人今晚没有倒在那里。

他站起来,走了。

这就够了。

——

独孤博没有跟上来。

他披着那件旧斗篷,站在山岗阴影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看着林萧从自己身侧走过。

他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右手还握着那柄残破的剑。

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肩背挺得笔直,像他们第一次在落日森林见面时一样。

老毒物忽然想起那天喝醉时说过的话。

“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他笑了笑。

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下来。

他伸手一抹,是酒。

一定是酒。

他今晚喝太多了。

——

从武魂城到青玄宗,御剑只需半日。

但林萧没有御剑。

他已经没有魂力了。

青莲剑也断了。

那柄陪他走过杀戮之都、地狱路、剑墟天门、金鳄演武台的剑,剑身上裂了七道口子,剑锋卷了三处缺口,剑柄的缠绳早已被血浸透又干涸,硬得像石头。

它还能出鞘。

但不能再飞了。

弗兰德雇了一辆马车。

天斗帝国最常见的民用马车,两匹普通的角马拉车,车厢逼仄,篷布上有几处没来得及缝补的破洞,车轮碾过官道时吱呀作响。

林萧坐在车厢角落。

他没有躺下,没有靠着厢壁,只是那样坐着,青莲剑横于膝。

他的眼睛半阖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