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德坐在他对面,想开口问他的伤,想问他还撑不撑得住。
目光落在他膝上那柄剑,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赵无极坐在车辕上赶车。
他赶得很慢,比寻常马车慢了一半都不止。
他不认识路。
他只是觉得,开快了对伤者不好。
——
马车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青玄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七十二盏红绸灯笼已经点亮,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邵鑫依旧站在山门口。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三天。
从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合过眼。
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
等宗主得胜归来?
等宗主凯旋受贺?
还是等一具……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站在那里,日升日落,晨昏交替,把自己站成了一棵老树。
当那辆破旧的马车出现在山道尽头时,邵鑫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车辕上那个赶车的人——赵无极,史莱克的副院长。
他没有认出那辆车。
那不是青玄宗的马车。
甚至不是任何一个魂师势力会用的马车。
它太旧,太破,太普通。
像任何一个赶集归来的农户会雇的那种车。
邵鑫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迎上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赵无极勒住缰绳。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跳下车辕,沉默地掀起车帘。
邵鑫看见了。
车厢角落里,那个青衫染血、浑身是伤、膝上横着一柄残剑的年轻人。
那是他的宗主。
那是他等了三天三夜的人。
邵鑫张了张嘴。
他想喊“宗主”,想喊“您回来了”,想喊“老朽给您备了热茶”。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萧缓缓睁开眼,看着他微微弯起唇角。
“邵老师。”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回来了。”
邵鑫用力点头。
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三天的担惊受怕、这三夜的辗转难眠、这三百年一样漫长的等待,都点进这一个动作里。
他侧过身,让开山门。
林萧撑着剑站起身。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青石板上的血印,从山门一直延伸到洗剑池边。
七十二盏红绸灯笼在他头顶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到洗剑池边。
池水澄碧如翡翠,倒映着暮色、晚霞、以及那七十二盏明明灭灭的红光。
他低头,看着池中自己的倒影。
满身血污,鬓发散乱,肩上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
那双眼睛却依旧平静。
他蹲下身,将青莲剑浸入池水中。
剑身上的血迹在水中丝丝缕缕化开,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莲。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
从剑尖到剑格,从剑锋到剑脊。
每一道崩口,每一处卷刃,每一寸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的剑身。
他用自己的衣袖擦干剑身。
然后收剑入鞘。
他站起身。
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奥斯卡站在人群最前面,怀里还抱着那三根被他擦了无数遍的“喜庆吉祥红红火火爆炸肠”。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宁荣荣站在奥斯卡身边。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那枚白玉簪,攥得指节发白。
独孤雁倚在门柱边。她的碧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却被她拼命压了下去。
弗兰德和赵无极站在人群边缘。弗兰德那副碎了一边镜片的眼镜还歪歪扭扭架在鼻梁上,他没有摘,也没有换。
还有那些青玄宗的新弟子们。他们很多人只听说过宗主的传说,从未亲眼见过他。此刻他们看着那个满身伤痕、青衫染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人,眼中没有畏惧,只有近乎狂热的崇敬。
林萧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奥斯卡终于没忍住,眼泪哗地淌了满脸。他用手背使劲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它们流进领口。
宁荣荣低下头,把攥了许久的白玉簪轻轻放在他脚边的青石上。
“竹清姐回来……还要戴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林萧低头,看着那枚温润的白玉簪。
簪首的七瓣宝花在暮色中流转着淡淡的光。
他弯下腰,将簪子捡起。
收入怀中。
“她会回来的。”他说。
——
夜渐渐深了。
洗剑池边的人群早已散去。
七十二盏红绸灯笼还在亮着,将池水映成一片温柔的红。
林萧坐在那块他坐了三年的青石上。
青莲剑横于膝。
他望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那里是杀戮之都的方向。
他不知她此刻在哪里。
不知她有没有拔出那柄剑。
不知她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他只知道,她会回来的。
他在这里等她。
——
远在杀戮之都地底禁地,朱竹清握着那柄刚刚出鞘的修罗神剑。
剑身上倒映着她清冷的眉眼。
还有眉心那道比从前更加凝实的暗金神纹。
她抬起头。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那道正在缓缓关闭的暗金巨门,隔着这片永恒暗红的天空。
她望向南方。
那里是青玄宗的方向。
那里有人在等她。
她握紧剑柄。
“等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