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心(1 / 2)

夜幕下的庄园恢复了平静,然而刚刚还因为一顿饱饭而升起热情的流民们,此刻又重新缩回了角落。

他们是流民,是这个世道最底层最卑贱的一群人,义军、官兵,甚至今天来的那些泼皮流氓,都可以随意地劫掠欺辱他们。

而现在,这个庄园好像又被盯上了。

站在夜风里的顾怀沉默思考了很久,他没有急着去安抚那些惊恐的流民,而是转身走进了那间刚刚清理出来、勉强能当议事厅的主屋。

“杨兄。”他声音不高。

杨震会意,跟了进去。

“福伯,李易,老何。”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一愣,也赶紧跟了进去。

杨震站在最后,反手将那扇破门“吱嘎”一声关上。

“砰。”

门轴落定,隔绝了窗外蔓延的惶恐情绪,油灯的火苗“噼啪”跳动了一下,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刻下明暗。

“少爷!”

福伯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声音带着虚弱,第一个开口:“咱们...咱们满打满算,就剩十二两银子,外加三石不到的粟米了!”

“庄子里现在五十七口人,就算一天只喝一顿稀的,这点粮食也撑不过五天!”

“一千斤盐!十天!且不说能不能做出来,这得买多少矿盐坯?得烧多少柴火?”

“他们这是要逼死少爷你啊!”

“少爷你走!离开这里!老奴留下来,到时候他们要找,也只能找到老奴我!”

这个曾经护着顾怀逃离祖地,在战乱中接连失去了老爷夫人的老仆,此刻几乎落下泪来--他不能看着少爷出事,如果少爷也没了,那他还活着做什么?

顾怀轻轻拍了拍福伯的肩膀,李易和老何站在一边,一脸茫然。

比起福伯的恐惧,杨震的沉默,他们显得很不知所措,他们只知道顾怀会制盐,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但不知道顾怀和那些泼皮又有什么过往。

一千斤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福伯会是这种天塌下来的表情?

顾怀依旧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坐到了主位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目光扫过李易和老何茫然的脸。

他在观察。

而福伯也知道少爷这是要自己来开口,擦了把老泪,声音沙哑地,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

从如何在破屋炼出第一捧雪花盐,到如何被刘全这只地头蛇盯上,再到说好的“一百斤”一点点变成今天的“一千斤”。

李易越听,脸色就越是苍白--他是个读书人,他懂怀璧其罪的道理,而当他听到刘全这种盐枭竟敢如此无法无天时,他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老何更是听得浑身发抖,他只是个瘸了腿还不能说话的铁匠,他怕事,他低下头,身体又开始往角落里缩。

顾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自己能够无条件地信任忠心耿耿的福伯,也知道能相信还没选择离开、信守承诺的杨震,但李易和老何。

他们只是刚刚依附,他们之所以会跟着自己,只是因为自己给了他们一碗饭吃。

仅仅几天的交集,便敢跟着他和盐枭撕破脸?

乱世人心,哪里是那么好拿捏的东西。

“难道...”李易终于忍不住,脸色苍白,“难道就没有官府...没有律法能管管他们吗?”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李易,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律法?”

他指了指门外:“这种世道,刀在谁手里,谁就是律法。”

李易一时语塞。

杨震依旧在角落擦着他的短刀,仿佛毫不在意此时室内气氛的沉重,但他擦刀的动作很慢,很稳,耳朵也在听。

他说过会留下,那么就会留下到不能再继续待下去的时候;他见过比私盐贩子更恶毒更残忍的敌人,也就自然不会畏惧与顾怀一起站直了反抗。

他在等顾怀的决定。

顾怀的目光,从李易苍白的脸上,移到了老何畏缩的身上。

自己没有王霸之气,他们也不是什么会热血上涌的人,能在乱世里活下来的,都不会那么单纯,或许此刻他们已经在考虑如果私盐贩子真的带人踏平了这座庄园,他们下一步该去哪里讨生活?

他们之前表现得很有用,但现在看来还不够有用,必须把这些人,彻底绑死在他的战车上。

“李易,老何,”顾怀缓缓开口,“你们听清楚了。”

“对,我得罪了盐枭。”

“十天后,交不交得出盐,他会要了我的命,抢走我的方子--这也许的确不关你们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

“但是。”

“我死了,你们以为,刘全会放过你们吗?”

李易和老何猛地一颤。

“他会把一个在乱世苟活的书生,一个瘸了腿的铁匠,当人看吗?”

顾怀站起身,踱了两步。

“一开始我只是想给你们一条活路,并没有想要把你们拖进这摊浑水里--或者说,我原本以为是至少能安稳一段时间的。”

“但现在,刘全要把我们的活路,全部砸了。”

他看着两人:“你们是想回到过去,继续当流民,在野外刨食,朝不保夕...”

“...还是更惨,”顾怀的声音轻得可怕,“被刘全当成我的亲信,我的同伙,和我们主仆几个,一起沉江?”

李易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或许不怕死,但他还有个幼弟。

老何也不抖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懦弱和恐惧,第一次被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决绝所取代。

回到过去那种日子?那种...连儿子都被活生生饿死的日子?

或许能和私盐贩子解释一下,自己只是被雇来做活的...但私盐贩子会相信吗?就像顾怀说的,私盐贩子会把他们当人看吗?

只要有一丝会走漏消息,走漏方子的可能,他们都没法活。

看着他们的表情,顾怀知道,火候到了。

他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决断:“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不拼,十天后就是等死;拼了,或许还能活。”

“而且,刘全想用这一千斤盐逼死我们,那他总得先付点买命钱,”他话风一转,看向福伯,“福伯,明天你就去找刘全的人。”

“告诉他们,一千斤盐,光靠之前给的那点,连矿盐坯和柴火都凑不齐,让他们先送五十担矿盐坯,三十车干柴过来,另外...”

顾怀顿了顿,斩钉截铁:“再支五十两银子的物料钱。”

福伯愣住了:“少爷,这...他们会给吗?”

“他会给的,”顾怀冷笑一声,“在他眼里,我们和这庄子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花这点小钱,而是我们因为缺原料缺钱直接不干,所以只用五十两银子,就能换一千斤盐,还能让我们老实待着干活,这买卖,他会做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

“福伯!杨震!老何!李易!”

“世道已经是这样了,说再多也没有意义,”他冷冷开口,“想要活得像个人...那么谁要我们死,我们就要让他先死!”

......

次日清晨。

顾怀走出主屋,他脸上的冰冷和杀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的、近乎炽热的、令人信服的激情。

他站上了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高台,看着下方那些被集合的流民与佃户,看着一张张麻木与畏缩的面孔,深深吸了一口气。

盐枭的事,不能说。

这个时代的百姓--尤其是佃户与流民阶级,或许并不愚昧,但一定无知,社会结构决定了他们几乎没有获取知识增长见闻的渠道,沉重的生活成本也让他们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除求生以外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会习惯不去思考,所以乱世来临,他们只能蜷缩在废墟里等死。

和他们讲那些假大空的东西,比如理想,比如未来,讲在私盐贩子的威胁下保卫庄园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只会在听到这件事的第一时间逃入荒野,然后重复之前的日子,把那碗热粥当成一场梦境。

所以。

“我在买下这座庄子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被抛弃的佃户,以及偷藏着的流民。”顾怀开口打破了沉默。

件事...难道是要赶他们走?

“但我没有让你们离开,”顾怀似乎猜出了他们在想什么,微微摇头,“相反,我接纳了你们,我知道了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来历,我给了你们一碗热粥,我希望你们能在这座庄子里生活下去,和我一起,活过乱世,安居乐业!”

流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在犹豫是不是要像昨天一样再跪一次...但顾怀打断了他们的思索,声音洪亮,如同一把火,点燃了黎明的寒意。

“但是!有人不想你们活下去!”

“昨天那些泼皮流氓,你们都看见了!”

“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们踹开我们的大门!他们威胁我们的家人!他们盯着你们的妻子和孩子!”

刚刚还在沉默中习惯性垂低脑袋的人们慢慢抬起了头。

“为什么?”顾怀怒吼,“因为我们弱!因为我们穷!因为我们的围墙还是破的!”

“我问你们!长此以往,这里是安身之地吗?”

“不是!!”一个忍不下去的汉子终于红着眼喊道。

“不是!”

“那你们想不想让这里变成一个‘家’?”

“想!!”

“想不想让那些杂碎,再也不敢踏进这里一步?”

“想!!”

“好!”顾怀猛地挥手。

“那我们就要建设!我们要挣钱!我们要修好围墙!装上大门!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问起你们,你们都可以告诉他,你们是这个庄子的人,是这里的一份子!”

流民们的眼睛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