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眉军走了。
但这并没有让庄园上空的阴霾散去哪怕半分。
因为粮仓真的快见底了。
“昨夜我又去盘点了一遍,”李易小心开口,“哪怕是把剩下的那一小堆麸皮,还有后勤队这几天在周围山上挖来的野菜全部算上,按照现在庄园里六百多张嘴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撑七天。”
七天。
顾怀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迅速盘算着。
七天之内,如果还没有新的粮食进账,这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心,这刚刚建立起秩序、让他在这乱世中有了一丝立足之地的庄园,就会在饥饿的驱使下瞬间崩塌。
人,在饿疯了的时候,是不会讲什么仁义道德,也不会记得什么救命之恩的。
他们会重新变成野兽,为了最后一口吃的,互相撕咬,直到同归于尽。
那种场景,顾怀在刚穿越过来的那几天里,已经在路边的死人堆里见过太多次了。
“如果我没猜错,七天之内陈识会送一批粮食过来,”顾怀开口道,“但绝不会多,仅仅能保证我们不饿死,同时又让我们无法脱离他的掌控,七天之后又是七天,长此以往,我们只能仰其鼻息,随他心意行事。”
“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和赤眉军做交易了,”杨震说,“这种拴着脖子的感觉,真的难受。”
“但第一批货物和粗盐坯还在送来的路上,现在庆幸未免太早,”顾怀轻轻摇头,“还是得走一步看一步。”
他的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少爷。”
福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那鲜艳的颜色在这灰扑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着几分讽刺的喜庆。
“县衙刚才来人了,”福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压抑不住的喜色,“说是...说是县尊大人,请您赴宴。”
“赴宴?”
顾怀转过身,接过那张请柬。
那是一张制作极其考究的请柬,用的纸张是上好的洒金红纸,厚实而有质感,封面上用金粉描绘着盛开的桃花。
翻开,一行馆阁体映入眼帘,字迹圆润雍容,透着股太平盛世的闲适: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江陵风物,正如锦绣。特设春日诗会,邀顾生一叙,共赏春光。”
落款是:江陵陈识。
顾怀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哈...锦绣风物?”
他随手将请柬扔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这时候,他还有心情开诗会?”
屋里的众人神态各异。
杨震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还在为了生计奔波、满身泥泞的流民,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城外饿殍遍野,赤眉军虎视眈眈,这帮当官的...居然还有心思办什么诗会?”
一直紧绷着脸的李易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是个读书人,虽然现在落魄了,但骨子里对这一套并不陌生。
“公子,这是常事,”李易叹了口气,解释道,“越是乱世,这些身居高位者越是要粉饰太平,而且,这也是一种常态。”
他顿了顿,看着顾怀:“县尊这么做,大张旗鼓地送来请柬,应该是有意要将公子您引荐给江陵城的士绅名流,这是好事。”
“引荐或许有,但更多的,应该还是观察和控制。”
顾怀淡淡道:“他应该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察觉到他对庄子的提防打压,还想看看我在那种风花雪月的场合里,听不听话,他把我拉进那个圈子,不是为了让我融入,而是为了让我明白...即使我在城外风生水起,进了那个圈子,我依然只是他门下的一条走狗,一个只能仰仗他鼻息生存的书生。”
福伯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县令看重少爷”这一层意思。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一种单纯的、属于旧时代仆人的骄傲:“不管怎么说...少爷能得县令大人垂青,那是光耀门楣的好事啊...以前老爷夫人在时,少爷您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读死书,如今...如今若是老爷在天有灵...”
说着,老人竟有些哽咽,那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能和官员坐在一起喝酒作诗,那就是天大的体面。
顾怀看着福伯那激动的样子,心中微微一酸,到了嘴边的冷嘲热讽终究是咽了回去。
“那...公子去吗?”李易问。
“去,为什么不去?”顾怀站起身,“咱们庄子缺粮,城里那些大户手里有的是粮,既然陈识把台子搭好了,我不去唱这出戏,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
次日,午后。
去江陵的路,并不远。
但这一路,却像是走过了两个世界。
顾怀骑着一匹瘦马,身后只跟了杨震一人。
杨震今日没有带那把从不离身的腰刀,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低着头,充当马夫,牵着马缰。
顾怀原本是让杨震不必跟来,但杨震生怕他在城内出事,宁愿扮做马夫,也要亲眼看着他走出县衙。
马蹄踏在官道上,声响重复枯燥。
越靠近江陵城,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就越发浓重。
路边的树木,树皮大多已经被剥光了,露出了惨白的树干。
而在那树下,蜷缩着一个个衣不蔽体的人形生物。
他们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肚子却因为吃了观音土而高高鼓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青紫色。
顾怀目不斜视,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却在微微发白。
这样的场景看再多次,也依旧习惯不了。
“你看。”
杨震的声音突然响起,指向一个方向。
顾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城墙脚下的一处背风的角落里,几个兵丁正拖着几具僵硬的尸体往一辆破板车上扔。
那些尸体都很小,像是孩子,胳膊细得像麻杆,随着兵丁粗暴的动作在空中晃荡。
而在不远处,一群流民正眼巴巴地盯着那辆板车,那种眼神...
不是哀悼,不是悲伤。
那是...食欲。
“别看了。”
顾怀猛地一夹马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人沉默着穿过城门。
一入城门,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恶臭,便混杂着尘土和馊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扑面而来。
墙角下、屋檐边、阴沟旁,到处都蜷缩着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大多是之前逃难进城,却因为没钱没粮,又出不去城,被活活困死在这里的人。
他们像是被遗弃的垃圾,堆积在角落里。
顾怀看到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头发蓬乱如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没了声息、身体僵硬发紫的婴儿。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一块不知从哪抠下来的、带着泥土的树皮。
那一丝丝绿色的汁液顺着她干裂、发黑的嘴角流下,在脏污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怀里的孩子已经死了,还在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不远处,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骂骂咧咧地呵斥着周围那些麻木的流民,手中的杀威棒随意挥舞。
这就是江陵。
这就是陈识请柬里口口声声称颂的“锦绣风物”。
顾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