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王家的家丁,还是跪在地上的蚕农,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银子,怎么也挪不开。
赵德的笑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些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家不是早败光了吗?这沈明远居然还能拿出这么多钱?!
“各位乡亲!”
沈明远转过身,对着那些目瞪口呆的蚕农,大声喊道:
“我是之前沈家布行的少东家,今日来此,只为一件事--收丝!”
他伸出一根手指:
“王家给什么价,我不管!”
“我只按去年的市价!再加一成!”
“而且!”他指着身后的银车和粮车,声音高亢,“现银!绝不打白条!一手交茧,一手拿钱!”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加一成!现银!
这跟王家那压价三成还要打白条的强盗行径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是活菩萨啊!
那个刚才还在哭嚎的老汉,此刻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着绝处逢生的光,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你敢!!”
赵德气急败坏地吼道。
他没想到沈明远居然敢跑到这儿截胡!而且还是用这种拿钱砸人的方式!
“我看谁敢卖给他!”赵德指着那些蠢蠢欲动的蚕农,厉声威胁,“别忘了契约!卖给他,就是违约!就是赔得倾家荡产!就是坐牢!”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刚燃起希望的蚕农们头上。
是啊...契约。
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就算沈少爷给再多的钱,赔了十倍违约的钱,他们还剩下什么?还要被官府抓去坐牢...
老汉刚刚抬起的膝盖,又重重地跪了回去,脸上满是绝望。
“沈明远!你这是找死!”
赵德见镇住了场子,转身恶狠狠地盯着沈明远:“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撬我们王家的墙角?来人!给我把这捣乱的疯子打出去!把他的银子...给老子扣下!”
他眼红了。
既然沈明远敢把这么多银子拉到荒郊野外,那不抢白不抢!抢了也是白抢!
“上!”
十几个家丁挥舞着棍棒冲了上来。
沈明远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下一秒,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戴斗笠的年轻人,轻轻挥了挥手。
一阵密集的刀兵出鞘声响起。
杨震带着二十名护庄队精锐,踏前一步,挡在了沈明远身前。
没有棍棒,全是明晃晃的钢刀和透着寒光的长矛。
虽然兵器破旧,但带着煞气,那种排成战阵、如同铁壁般的压迫感,根本不是王家这群乌合之众的家丁能比的。
“再往前一步,死。”
杨震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家丁们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一个个面面相觑。
对面一看就是在刀口上混饭吃的...哪边是狠角色,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帮人...是真的杀过人的!
赵德也被这阵势吓住了,他虽然嚣张,但也不傻,好汉不吃眼前亏。
“好...好你个沈明远!居然还养了私兵!”
赵德色厉内荏地叫道:“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有本事你就一直护着他们!我看谁敢把丝卖给你!”
他转过头,对着那些蚕农咆哮:“都给老子听好了!谁敢卖给他一两丝,明天我就带人烧了他的房子!扒了他的皮!”
在王家积威之下,在官府契约的压迫之下,再加上这种暴戾的威胁。
蚕农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更没人敢动。
哪怕那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哪怕那香喷喷的大米触手可及。
他们也不敢伸手。
因为伸手,可能会死。
沈明远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麻木、恐惧、却又充满渴望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钱带来了,甚至刀也带来了。
可是...还是买不到。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顾怀,眼神中满是求助和焦急。
公子,怎么办?
顾怀依然坐在马上,斗笠下的面容看不真切。
他看着那些不敢反抗的蚕农,并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他知道,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敢挑战王家的权威,没人敢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
恐惧,是最好的统治工具。
但还有一样东西,比恐惧更有力。
那就是生存。
顾怀轻轻踢了踢马腹,策马来到沈明远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蚕农,也不再理会赵德的叫嚣。
“既然大家不愿意卖,那沈某也不强求。”
沈明远大声说道,声音传遍全场:
“不过,沈某这买卖,会一直做下去。”
“我就住在城外十里坡的顾家庄,我的银子,我的人,都在那里等着。”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谁,只要带着好丝来,哪怕只是一斤半斤...”
“我沈明远,照单全收!现银结算!绝不食言!”
说完,他一挥手:“我们走!”
车队缓缓调头,带着满车的银子和粮食,在无数双渴望而又绝望的目光中,离开了桑园。
赵德看着车队远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呸!装腔作势!我看谁敢去!”
他并没有注意到。
人群中,那个最先被打的年轻汉子,躺在地上,正死死地盯着车队离去的方向,用沾满泥土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十里坡...顾家庄...
......
夜色深沉。
顾家庄,灯火通明。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庄子里依然能听到水车转动的轰鸣声,和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
议事厅内。
沈明远有些焦躁地走来走去。
“公子,这法子真的行吗?”
他忍不住问道:“王家看得那么紧,那些蚕农都被吓破了胆,他们真的敢为了那点差价,冒着坐牢和被打死的风险,偷偷跑出来卖给我们?”
顾怀坐在桌前,手里翻看着一本古书,神色淡然。
“不是为了差价。”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是为了活命。”
“王家只给白条,不给钱,那些家里揭不开锅的,等着抓药救命的,除了来找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可是契约...”
“当一个人快要饿死的时候,契约就是一张废纸,”顾怀淡淡道,“而且,我们给的是现银,只要他们做得隐蔽点,王家怎么查?难道还能把每一家每一户的茧子都数一遍?”
“再等等吧。”
顾怀放下书,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第一个人,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福伯的声音:
“少爷!有人来了!”
“在庄子后门,鬼鬼祟祟的,被护庄队抓了,背着个大包袱,说是...来卖丝的!”
沈明远大喜过望,猛地站起身。
顾怀嘴角微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
“走,去看看我们的第一位客人。”
......
庄园后门,一间僻静的小屋里。
一个汉子正局促不安地缩在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包袱。
他身上满是泥泞和露水,显然是抄着小路,摸黑赶了很久的路才来到这里。
他的脸上还带着伤,嘴角青肿,正是白天那个在桑园里被打的年轻汉子。
门开了。
顾怀和沈明远走了进来。
汉子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弹了起来,紧紧抱着包袱,警惕地看着来人。
当他看清沈明远的脸时,眼中的警惕才稍微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迫切。
“少东家!”
他扑通一声跪下,把怀里的包袱举过头顶,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您白天说的...高价收丝,给现银...”
“是真的吗?”
沈明远看了顾怀一眼,见顾怀微微点头,便大步上前,接过那个包袱。
打开一看。
里面是雪白的、品质上乘的生丝,足足有五六斤。
“是真的。”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又指了指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袋米。
“这是银子,那是送你的米,你拿走。”
汉子看着那银子和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抓起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定是真的后,又扑过去抱住那袋米,像是抱着自己的命。
“真的...是真的...”
他嚎啕大哭:“有救了!娘有救了!娃儿也有救了!”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为了几斤米、几两银子而崩溃大哭的汉子。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汉子的肩膀。
“回去吧,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若是还有信得过的,告诉他们...”
顾怀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扇门,会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