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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黑白(1 / 2)

“查清楚了?”

王家书房,家主王延龄坐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爹的话,查清楚了。”

王腾站在下首,脸色阴沉得可怕,咬牙切齿道:

“沈明远那个废物,根本就是个幌子!是个被人推到台面上的傀儡!”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我就说沈明远怎么突然有了脑子,又是什么拍卖会又是开铺子收丝,原来都是那个顾怀在背后操弄!那些银子,是顾怀给的;那些护卫,是顾怀练的;就连这一连串针对咱们王家的动作,也全是出自那个书生之手!”

“顾怀...”

王延龄品着这个名字,问道:“就是那个借着平叛上位,得了陈识青眼,还在诗会上写反诗骂人的狂生?”

“就是他!”

王腾恨恨道:“这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明明之前还只是个逃难的流民,却手段狠辣,我之前派去截杀的人手,全折在他手里了!爹,咱们不能再忍了,这顾怀不死,咱们王家在江陵就没安生日子过!”

“慌什么。”

王延龄冷冷地呵斥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卷宗,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顾怀这几个月来的动向。

从破屋炼盐,到结交县令,再到参与诛杀张威刘全,最后到现在扶植沈明远与王家打对台。

一桩桩,一件件。

看着看着,这位纵横江陵商界几十年的老狐狸,脸色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是个狠角色啊...”

王延龄放下卷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换你在他那个位置,能从要饿死的流民,一步步走到今天么?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看来,他不是简单地想做生意,而是直接冲着咱们王家来的。”

“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王腾急道,“哪怕拼着动用家底,花钱买通城外那些人,也要...”

“愚蠢!”

王延龄脸上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再次浮现,“杀了他有什么用?他在城外有几百号团练,有高墙深沟,你怎么杀?再说了,他现在是陈识承认的门生,你动他,就是动陈识的脸面!”

“闭嘴,让我想想。”他闭上眼,沉默思索起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王腾有些如坐针毡,他怎么也想不到,之前自己在诗会上随意羞辱的顾怀,会用这样的方式重新闯入他的生活。

良久,老人才重新睁开眼,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探究,只剩下一片从无数商战中杀过来的漠然和狠辣。

“既然知道了正主是谁,那事情就好办了。”

“那小子是个聪明人,但他忘了一件事。”

王延龄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江陵地图前,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城外顾家庄所在的位置上。

“这里是江陵,现在是乱世。”

“聪明救不了命,权势和银子才能。”

“他想跟咱们玩商战?想靠着那些泥腿子偷偷摸摸地收丝来挤垮我们?”

老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商战。”

“腾儿。”

“爹!”

“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咱们就给他们来点硬的,做生意嘛,不仅要比谁钱多,还要比...”

“...谁更狠。”

......

翌日,清晨。

桑园门口,一片死寂。

原本这个时候,桑农们应该正忙着采摘桑叶,照料那些金贵的蚕宝宝,可今天,所有人都像木头桩子一样,僵硬地站在空地上。

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桑园那棵被流民扒了皮的老槐树。

树上,吊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汉子,浑身是血,两条腿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角度,显然是被人活生生打断了。

那是昨日第一个偷偷跑去顾家庄卖丝、也是第一个拿到现银和大米的那个年轻汉子。

此刻,他就像一块破布一样挂在树上,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而在树下,王家管事赵德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还在滴血的哨棒,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在他身后,站着几十个膀大腰圆、手持利刃的家丁,一个个凶神恶煞,眼神像狼一样在人群中扫视。

“都看清楚了吗?”

赵德的声音尖锐刺耳,传遍了整个桑园。

“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他猛地站起身,一棍子砸在身旁的木桌上,木桌应声而碎。

“昨儿个,这小子胆肥啊!敢背着咱们王家,把丝卖给那个姓顾的!还拿了银子和米?”

“哼!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赵德走到那个吊着的汉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张已经肿得看不出人形的脸,狞笑道:

“小子,醒醒!告诉大伙儿,你的腿是怎么断的?”

汉子艰难地睁开眼,嘴里涌出血沫,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不说?”

赵德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汉子身子乱晃。

“我替他说!”

赵德转过身,目光如刀,狠狠地刮过在场的每一个桑农。

“王老爷发话了!”

“从今天起,谁敢私自把丝卖给顾怀,卖给顾家庄,这就是榜样!”

“别以为你们偷偷摸摸地走小路我们就不知道!在这江陵地界,就没有我王家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觉得那姓顾的给钱多,还给现粮,是大善人?”

赵德冷笑连连,竖起三根手指:

“我告诉你们,王家有无数种方法让你们在江陵待不下去!”

“不卖给王家?行啊!以后的租子,加倍!以前欠的债,立马还清!还不上?那就拿你们的房子抵!拿你们的儿女抵!”

“还有!”

他指了指庄外,指了指顾家庄的方向:

“王老爷在通往顾家庄的所有路口都设了卡子!派了护院巡逻!谁要是再敢往那边跑,抓到一个,打断一条腿!抓到一双,全家都得给我死!”

人群中传来哭声,是那汉子的老娘,正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却不敢上前一步。

绝望的情绪,在桑园里蔓延。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饿。

但他们怕这种毫无底线的暴力,怕这种能把人逼得家破人亡的权势。

顾怀给的确实是活路。

可握着刀子的,是王家!

赵德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地说道:

“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该交丝交丝。”

“记住,王家虽然给的是白条,但只要听话,好歹还能活着。”

“要想跟王家对着干...”

他指了指树上那个随风晃荡的身影。

“下场,就在这儿摆着呢。”

......

江陵县衙。

后堂的气氛有些微妙。

陈识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颗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王延龄。

这位江陵首富,此刻没有了面对儿子时的严厉,也没有了对付桑农时的狠辣,而是一脸的和气生财,甚至带着几分谦卑。

“县尊大人的棋力,越发精进,老朽这步棋,实在是没活路了。”王延龄笑着把手里的白子扔回棋篓,主动认输。

“王员外过谦了,是你心不在此。”

陈识笑了笑,也没戳破,只是端起茶盏:“说吧,今日来找本官,所谓何事?”

“嗯...此事有些不好启齿啊,说到底,还是因为县尊大人的那位学生。”

王延龄也不绕弯子,从袖中掏出一张礼单,轻轻推到陈识面前。

“县尊大人,江陵刚刚平定,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可那个顾怀,名为组建团练,实则在城外大肆招兵买马,扰乱市场,哄抬物价,搞得人心惶惶。”

王延龄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如今桑农们被他蛊惑,都不肯安心生产,长此以往,江陵的赋税怕是要受影响啊。”

陈识扫了一眼那张礼单。

东西不算贵重,甚至于比起之前王家托他办事时给的还要少。

但话里的味道就重得多了...

“王员外这是何意?”陈识没有去接礼单,只是淡淡地问道。

“没什么意思,只是王家的一点心意,想请县尊大人...主持个公道。”

王延龄压低了声音:“那位县尊大人的学生,太年轻,太气盛,不懂规矩,他这么折腾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王家毕竟是江陵的纳税大户,若是王家垮了,这每年的供奉...”

话不用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