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识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王家是在逼他站队。
王家急了,这个吞并沈家后已经高枕无忧许久的丝织大商不怕顾怀正经对着做生意,但怕毫无忌惮的顾怀扰乱整个市场。
陈识本意是想坐山观虎斗,看着这两边互相撕咬,自己好从中渔利。
但现在看来,王家是真被逼急眼了。
如果自己再不表态,王家这地头蛇若是真的发起疯来,或者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江陵的经济就算不会瞬间崩盘,今年的税赋也会大受影响。。
这是他这个县令不想看到的。
更重要的是...
自己那位学生,最近的发展势头,确实有点太猛了。
招流民、组团练、扩盐业...甚至还想插手丝织生意。
原本以为那个庄子要花许多时间去消化得到的一切,谁知道才过去这么些日子,就已经膨胀到了这个程度。
这让陈识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可以用顾怀,但绝不能允许顾怀成为下一个刘全或张威。
是该敲打敲打了。
“王员外的意思,本官明白了。”
陈识伸手,将那张礼单不着痕迹地盖住,收入袖中,脸上露出了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
“年轻人嘛,确实容易冲动,不懂得顾全大局。”
“本官作为他的先生,自然有教导之责。”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师爷:
“王师爷,你替本官去一趟顾家庄。”
“告诉顾怀,这几天城里粮价不稳,县衙的存粮也不多了,原本答应拨给团练和盐务的那批粮食...可能要缓一缓。”
“另外,让他把心思多放在练兵和制盐上,别总想着跟城里的长辈们争利。”
陈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浮沫:
“大家都是自己人,和气...才能生财嘛。”
一直沉默听着的王延龄,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
......
顾家庄,议事厅。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几个受伤的护庄队员正躺在担架上,痛苦地呻吟着,他们身上满是棍棒留下的淤青和刀伤,鲜血染红了地面。
“王八蛋,下手太狠了...”
杨震看着那些受伤的弟兄,握紧了拳头:“王家这是疯了吗?在官道上也敢公然截杀?这次若不是弟兄们跑得快,怕是命都要丢在那里!”
“这已经是第三波了,”李易在一旁补充道,脸色惨白,“从昨天开始,我们派出去收丝的小队,只要一离开庄子范围,就会遭到袭击,不仅丝被抢了,人也被打伤。”
“还有那个带头卖丝给我们的汉子...”李易的声音有些发抖,“被吊在桑园门口,听说...腿已经废了。”
“这就是王家的手段。”
顾怀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汇报,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
“黑道截杀,白道施压。”
他看了一眼站在厅下的王师爷。
这位曾经对他客客气气的县令心腹,此刻正一脸矜持地站在那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顾公子,县尊大人的话,我也带到了。”
“最近城里粮食确实紧张,县尊大人也是难做啊。您看,您这边是不是也该体谅体谅大人的难处?”
“收敛一点,别太张扬了,王家毕竟是百年的大户,根基深厚,您这么死磕下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只要公子肯退一步,不再插手生丝生意,这粮食嘛...过几天自然也就有了。”
又是威胁。
当初陈识留下的伏笔,终于在此刻变成了断粮的警告。
如果不低头,如果不停止收丝,官府的粮食援助就会彻底切断。
而在王家的严密封锁和暴力震慑下,原本那些想要偷偷卖丝的蚕农,现在也都被吓破了胆,再也没人敢来庄子半步。
货源断了。
外援断了。
甚至连自己派出去的人都要被打。
“公子...”沈明远站在一旁,神色有些慌乱,“现在怎么办?若是收不到丝,之前投入的那么多银子和人力...全都要打水漂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怀身上。
他们等着他拿主意,等着他像以前一样,化腐朽为神奇,破开这必死的杀局。
但这一次,局面似乎真的无解了。
面对这种黑白两道联手、全方位的绞杀,一个小小的庄子,怎么可能扛得住?
顾怀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王师爷面前。
“王师爷,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回去告诉县尊大人,学生明白他的意思了。”
王师爷心中一喜,以为顾怀要服软了:“哎呀,公子果然是明白人!这就对了嘛,何必跟钱过不去呢...”
“不过,”顾怀话锋一转,打断了他的话,“粮食可以停,但丝...我还是要收的。”
王师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公子,你这是何必呢?为了争一口气...”
“送客。”
顾怀一挥手,杨震立刻上前,如同一堵墙一样挡在王师爷面前,做了一个极其粗鲁的“请”的手势。
王师爷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开。
厅内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公子,真的还要收吗?”李易担忧地问道,“现在外面已经没人敢卖给我们了,而且王家的人就在外面守着...”
“收。”
顾怀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
“你们在怕什么?”
顾怀轻松地摊开手:“怕王家火并?怕官府断粮?”
“不。”
他指了指门外:“你们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沈明远傻眼了,“公子,咱们都被逼到绝路了,还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们越狠,说明他们越急,而且我们有了之前拍卖换来的粮食,就算陈识断了团练粮草,我们也能撑一段时间。”
顾怀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王家的几处产业上点了点:
“王家为什么要动手?为什么要杀鸡儆猴?为什么要花大价钱去贿赂陈识?”
“因为他们怕了。”
“因为他们的流动资金已经断了,因为他们如果不这么做,他们自己就会先崩溃!”
顾怀转过身,目光灼灼:
“这种高压的恐怖手段,确实能震慑一时,但能震慑一世吗?”
“那些蚕农,现在是被吓住了,不敢动。”
“但是,王家不给钱,只给白条,还压价。”
“再过几天,等到家里的米缸空了,等到病床上的老娘没药吃了,等到孩子饿得哇哇大哭的时候...”
顾怀的声音变得冷厉起来:
“恐惧,是压不住饥饿的。”
“当一个人连命都快没了的时候,他还会怕被打断腿吗?”
“不会。”
“他们会恨,会疯,会不顾一切地寻找活路。”
“而我们,就是那唯一的活路。”
顾怀看向沈明远:“传令下去,把收丝的价格,再提一成!”
“再提?!”沈明远惊呼。
“对!不仅要提价,还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让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把丝送到顾家庄,就能拿到救命的钱和粮!”
“王家堵住了大路,我们就走小路;白天不行,我们就晚上收!”
“告诉杨震,护庄队全员出动,去接应那些敢来卖丝的人!”
“时间拖得越久,王家就越着急,手段就会越残暴,而那些蚕农的反弹...就会越猛烈。”
顾怀笑了起来,眉目朗若星河:
“王家自己放了一把火,那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往里面添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