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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暗卫(1 / 2)

在庄园的最深处,有一座刚刚腾出来的独立院落。

这里背靠着后山,位置偏僻,平日里除了负责送饭的庄民,就连护庄队的人没有命令也不得靠近。

此时,院门紧闭。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在一群半大的孩子身上。

一共二十四个。

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刚满十三岁。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瘦。

那是长期在饥饿中挣扎留下的痕迹,衣衫褴褛,肋骨根根分明,眼窝深陷,像是披着一层皮的骨头架子。

但他们的眼睛很亮。

那不是这个年纪的少年郎该有的天真烂漫,而是警惕、凶狠、渴求,还有一种对一切的不信任。

任何人看到这些徘徊在夜色中的孩子,脑海里都会浮现出在野外碰见野狼群的场景。

李易站在顾怀身后,静静地看着这群被他在江陵城各个阴暗角落里翻出来的狼崽子。

他记得那个护着半个发霉馒头被三个乞丐打得半死也不松口的少年;记得那个为了抢半个烂苹果,敢扑上去咬断野狗喉咙的丫头...

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然后被他挑中的。

乱世所带来的恶劣影响,除了战火连绵,流民成群,还有就是这些在逃难或者战争中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没有一技之长,甚至于对这个世界都没有形成完整认知的他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答案是偷捡抢骗。

无论怎么看,能活下来的他们都算不上什么好人。

但谁也没有办法谴责他们。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父母,没有过去,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未来。

在他们的面前,摆着二十四个陶碗。

碗里装的不是稀粥,而是干饭,甚至每碗饭上,还盖着两片厚实的、泛着油光的肥肉。

香气在阴冷的院子里弥漫,勾得他们肠胃抽搐。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没有人动。

哪怕口水已经在嘴里泛滥,哪怕他们的肚子在疯狂地叫唤,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可他们却不敢像以往那样,扑上去把东西三两口吃完,然后躺在地上任凭打骂。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站在台阶上的那个年轻男人,像是一群等待指令的幼兽。

被带回来已经过了几天,他们都已经开始习惯,习惯于听从那个年轻男人的命令。

这其实很奇怪,因为年轻男人没有像江陵城里的那些大人一样,打骂他们,威胁他们,所以这种情绪应该不是畏惧。

那么,应该是什么呢?

年轻男人每一次来到这个院子都不是一个人来,有时候会带着大夫给他们检查身上的伤口,有时候会让人量一量他们的身宽体长,有时候会让那个书生教他们写一二三四...

他们也曾恐惧过,以为是遇见了人贩子,可他们看看自己--全身上下有哪怕一点值得被别人惦记的东西么?

答案是没有。

除了不让他们出这间院子,年轻男人没有要求他们做任何事,就好像以前需要拼命需要舍弃尊严才能得到的食物与安稳,在这里却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几天下来,哪怕是再疯癫再警惕的少年郎,也开始习惯于有那么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然后说出命令。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顾怀也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那些警惕、凶狠、贪婪的眼神,心中微微点头。

李易办事一如既往地靠谱。

观察下来,这些人,确实是他在找的种子。

“吃。”

顾怀终于开口了,只有一个字。

下一瞬,院子里原本凝固的少年郎们动了起来。

没有筷子,他们直接用手抓,滚烫的米饭塞进嘴里,连嚼都不嚼就吞下去,有人被噎得翻白眼,捶着胸口也要硬咽,那两片肥肉更是被他们像宝贝一样塞进嘴里,甚至舍不得咬碎,只想让那油脂的味道在嘴里多留一刻。

那是对食物最疯狂的占有欲。

甚至有两个孩子因为抢夺掉在地上的几粒米饭,下意识地就要扭打在一起。

顾怀眉头微皱。

那两个孩子动作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迅速分开,各自把地上的米粒捡起来塞进嘴里,连带着泥土一起吞下。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所有的碗都空了,干净得像是被舔过一样。

顾怀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个孩子放下碗,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油渍,重新抬起头,用那种依然警惕但多了一丝顺从的目光看向他。

“饱了吗?”顾怀问。

“饱了!”

回答参差不齐,声音沙哑粗厉,还有些透着股变声期的尖锐。

“记住这个味道,”顾怀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飘荡,“这是肉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这些孩子中间。

他没有像训练团练那样要求他们站得笔直,也没有像对待庄民那样温和可亲。

他的眼神很凉薄,但也很坦然。

“李易把你们带回来的时候,应该跟你们说过,这里能让你们活下去,活得有尊严,能让你们顿顿吃饱饭。”

“但有一个道理你们应该比很多人都懂,那就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顾怀指了指庄园外那片虽然是夜晚,却依然有巡逻火把闪烁的团练营地:

“在那边,有几百个壮汉,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是举石锁,练长矛,练列阵,练怎么在战场上把刀捅进敌人的肚子里。”

“他们是兵,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冲锋陷阵的。”

他又指了指代表着庄民的那一片灯火。

“他们是民,庄子里的民,他们每日辛勤劳作,种地炼盐,在这个世道养活自己和家人。”

顾怀移回目光,看向他们:“但这两条路都不适合你们。”

孩子们面面相觑。

那个曾在破庙里为了半个馒头差点被打死的少年郎,大着胆子向前一步,他的眼神最狠,也是这群孩子的头儿。

“公子,给我们刀,我们也敢杀人!”

少年昂着头,其他的孩子也跟着低吼,像是一群呲牙的狼崽子。

顾怀笑了。

他走到那个少年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看着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大家都叫我野狗。”

“这不算什么名字,”顾怀说,“我可以给你取一个。”

“什么?”

“清明,刚过去不久的节气。”

他又看向剩下的孩子:“这算是个不错的开头,你们可以给自己取名字,也可以用剩下的节气名。”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在清明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啪。”

声音很清脆。

清明下意识地想躲,他的反应很快,常年在街头斗殴让他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

但他躲不开。

顾怀的动作太快,也没带任何杀气,所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额头已经微微一痛。

“当兵会上战场,当民需要安心,你们常年在街头厮混,其实很难走这两条路了。”

顾怀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变得冷漠:

“我花粮食养你们,给你们吃肉,不是为了让你们去送死,或者糟践庄稼的。”

“我要教你们的,是其他的东西,你们之前学会了基本的算数,从今天开始,我会给你们上课。”

顾怀转过身,从身后的桌案上,拿起一块黑布,盖在了一个托盘上。

“这就是你们的第一课。”

他猛地掀开黑布。

托盘里,杂乱地摆放着十几样东西:一枚铜钱,一根断掉的木簪,一块染血的布条,一颗灰色的石子,一片枯黄的树叶,还有一把生锈的匕首,半个吃剩的果核...

“看着它们。”

顾怀淡淡道:“十个呼吸。”

少年郎们不明所以,但还是死死盯着那个托盘。

他们不知道顾怀到底要干什么,但本能告诉他们,这很重要。

十个呼吸的时间转瞬即逝。

顾怀重新将黑布盖上,遮住了托盘里的一切。

“好了。”

他转过身,指着清明:“你,告诉我,刚才那个托盘里,一共有多少样东西?”

清明愣了一下,回忆着刚才的画面,迟疑道:“十...十二样?”

“错,是十三样。”

顾怀冷冷道,随后指向另一个看起来稍微机灵点的女孩:“你,那枚铜钱是哪个朝代的?上面的字是什么?”

女孩张大了嘴巴,茫然地摇了摇头,她只看到是个铜钱,谁会去注意上面的字?

“那是前朝的‘大通通宝’如果你观察得够仔细,你还会发现上面有一道横贯了字的划痕。”

顾怀没有停,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砸向这群孩子:

“那根簪子断口是新的还是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