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呸!”
胡三勒住胯下的马,朝着那紧闭的城门恨恨地啐了一口浓痰。
“上面的缩头乌龟们!听得见爷爷说话吗?”
“不是说江陵是座大城吗?怎么着,见着爷爷这几百号人,就吓得尿裤子了?”
“出来啊!爷爷也不欺负你们,下来磕三个响头,爷爷做主,给你们留个全尸!”
城楼上静悄悄的。
只有几面旌旗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城垛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晃动,但谁也没有探出头来应声,甚至连一支箭都没射下来。
这种死寂,让胡三觉得有些无趣,更觉得有些恼火,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处受力。
他又骂了一阵,还是没人回应,只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地勒转马头。
“直娘贼!这群没卵子的怂货!”
“三爷,这帮孙子看来是真吓破胆了。”
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亲兵凑了上来,嘿嘿笑道:“这一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也就是这城墙看着还有几分样子,里面怕是早就空了吧?”
“空不空不知道,但怂是真的。”
胡三冷哼一声,目光阴鸷地扫过那紧闭的城门,“之前大帅还让咱们小心行事,毕竟咱们的大军还在后面,但现在看来,连个敢探头的人都没有,怕是就凭咱们这五百先锋,也能直接冲进去,把这破城给翻个底朝天。”
“就是!就是!”
胡三扬起马鞭,指了指那空荡荡的旷野:“瞧见没?这帮人是真的吓疯了,连城外这一大片林子,都砍了个干干净净,外头连个流民都没有,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关上城门死扛了!”
众人顺着他的鞭子望去。
原本江陵城外,应当是商贾往来的官道,两旁该有郁郁葱葱的林地,或者是参差错落的民房茶寮。
毕竟是荆襄重镇,哪怕世道乱了,城外的烟火气也不该断绝得如此彻底。
可现在,入目所及,除了光秃秃的黄土地,竟然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树木都被砍伐殆尽,连一棵能藏人的灌木都没留下,只剩下一个个惨白的树桩。
所有的民房都被拆毁,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没留下,只剩下一片片焦黑的地基,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火。
就连路边的野草,似乎都被人刻意烧过一遍,只剩下黑乎乎的草根。
这一路狂奔而来,除了那紧闭的城门,他们甚至连一只野狗、一只耗子都没看见。
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烂泥地。
“妈的,真晦气。”
那亲兵抱怨道:“三爷,本来弟兄们赶了一天的路,还想着在城外林子里扎个营,避避雨,生堆火烤烤这湿透的号衣,现在好了,这帮杀千刀的把树都砍光了,咱们去哪儿歇脚?”
这确实是个问题。
胡三抬头看了看天色。
乌云更低了,仿佛触手可及,远处已经传来了隐隐的雷声--这雨势看来会不小,甚至可能是一场持续整夜的暴雨。
作为骑兵,最忌讳的就是这种阴雨天。
马匹受惊难控,弓弦受潮发软,若是再没了干粮热水,士气很容易就会散掉,虽然他们看不起江陵守军,但也没傻到要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在这毫无遮挡的城墙根底下露宿,那简直就是给城上的人当活靶子。
“往回撤十里?找个树林?”人群中有人提议。
胡三皱了皱眉,正要发话,忽然,队伍后方传来一声厉喝。
“谁!”
紧接着便是一阵马蹄乱踏和刀兵出鞘的声响。
“怎么回事?”胡三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头儿!抓到一个探子!”
两个骑兵拖着一道瘦小的身影,像是拖死狗一样,一路泥泞地拖到了胡三马前。
“砰!”
那人被重重地扔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借着昏暗的火把光亮,胡三眯起眼睛打量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东西。
那是个少年。
衣衫褴褛,浑身上下除了泥巴就是伤口,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马上的胡三,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军爷...军爷饶命!别杀我...别杀我...小的只是路过...只是路过...”
少年一边磕头,一边哆嗦着往后缩,那模样,简直比路边的野狗还要可怜几分。
“路过?”
胡三嗤笑一声:“这方圆几里地连个鬼都没有,你一个小崽子,跑这儿来路过?说!你是城里的探子?”
“不是!不是!”少年吓得脸色惨白,拼命摇头,泪水鼻涕流了满脸,“小的不是探子!小的是逃难的难民...本来想进城,可城门关了,进不去...这才躲在这儿...”
胡三眼中的杀意散去了几分。
但他没考虑过放过这少年,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算了,管你是不是真的流民,正好宰了给城楼上的人看看,找跟杆子把人头串起来,就立在这门口,吓吓他们,老子今夜不好扎营,城里的人也别想好过。”
“是!”
旁边的骑兵狞笑着拔出刀,在那少年面前比划了一下。
“别!别杀我!”
那少年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起来:“军爷饶命!我知道哪有吃的!我知道哪有银子!好多好多的银子!好多好多的粮食!”
“嗯?”
胡三的马鞭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勒住缰绳,身子微微前倾,“小子,你知道骗老子是什么下场吗?说来听听,要是让老子知道你在撒谎,老子就把你的皮完整地剥下来,做成马鞍!”
“不敢!不敢!”
少年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鲜血淋漓,混着雨水流了满脸:“就在十里坡!往那边走!有个好大的庄子!听说主家是个有钱的少爷,那里面...那里面有堆成山的粮食,还有好多好多女人!小的昨天还在那边要过饭,亲眼看见的...军爷,我带你们去!真的有很多钱!”
胡三死死盯着少年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真的有这样的好事么,雨夜要露宿,就有人来说城外有个富庶的庄子?
“你说的可是真的?”他问。
“千真万确!”少年磕头如捣蒜,“小的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军爷要是不信,可以带着小的去,要是没东西,军爷随时砍了小的脑袋!”
胡三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其他人。
“十里坡...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亲信思索了一下,眼神闪烁,“之前进江陵不是抓了几个舌头吗?好像也提过,说是江陵城外有个庄子,很有钱,叫什么‘天工织造’的东家就是那儿的人。”
“三爷,去不去?”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燥热起来。
胡三手底下的人纷纷对视一眼。
雨夜,饥饿,寒冷,再加上这长途奔袭的疲惫。
此刻听到“粮食”、“女人”、“银子”这几个词,这群在刀口舔血的暴徒眼中瞬间亮起了光。
“三爷,”又有人吞了口唾沫,低声道,“要不...去看看?反正这破城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开,弟兄们总得找个地方避雨不是?那庄子既然是大户人家,肯定有瓦遮头,说不定还有酒肉...”
“是啊头儿,大帅给咱们的命令是来这儿探路,又没说非得死守在城门口淋雨,去一趟那个庄子不也是探路吗?”
胡三听着他们的议论,看着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少年,又看向远处阴云下茫茫的旷野。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离开江陵城下是不对的,不止是军令如山,更是害怕出现意外。
但他更了解自己带的这帮人--如果这时候按着他们在这儿喝冷雨,看着肥肉不让吃,不用官军出来,自己内部就要闹起来,更何况,这雨实在太大了,连个扎营的地方都没有。
“那庄子离这儿多远?”胡三问。
......
雨夜。
五百骑兵离开了江陵城下,沿着泥泞的小路,向着十里坡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碎,泥浆飞溅。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江陵城的城头上,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箭垛后。
顾怀披着蓑衣,静静地注视着那支远去的火把长龙,雨水打在他的斗笠上,顺着帽檐滑落,形成一道道水帘。
他微微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
“你怎么确定,他们会放弃攻城,转而去打庄子?”
“因为他们是强盗,胜过是军队,而强盗的逻辑一向很简单,欺软怕硬,见利忘义。”
两句简单的对话,彻底拉开了江陵保卫战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