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震的眼睛很亮。
这是一种很久违的光芒。
自从逃离军伍,脱下那身边军号衣,将自己的名字埋葬在北地的风雪与烂泥中之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会在这乱世的夹缝中随波逐流,直到某天倒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沟渠里。
然而今夜,在这江陵城外凄风苦雨的荒野山坡上,那种感觉回来了。
那种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脏在胸腔里像战鼓一样擂动,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即将到来的名正言顺的杀戮而兴奋颤栗的感觉。
他从来都不是个嗜杀的人--但对象是赤眉军就另说了。
他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座横跨在护庄河上的木桥。
在他的身后,是五百名同样趴在泥水里的团练。
虽然经历了堪称严苛的训练,但杨震也清楚,这些人第一次上战场,不可能指望他们勇猛杀敌,毕竟在一个月前,他们还只是拿着锄头的农夫,是为了半个馒头能跟人打破头的流民。
但此刻,他们趴在那里,尽管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在微微发抖,尽管手里的长矛握得指节发白,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因为杨震告诉过他们,乱动者,斩。
更因为,他们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怕,而是--钱。
一个时辰前。
当顾怀在城墙上那番“吞掉五百骑兵”的话语落地时,杨震只觉得那个书生终于疯了。
这可是久经战阵的五百骑兵!先不提能不能追上的问题,就算追上了,能打过吗?
骑兵和步卒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但顾怀却告诉他,可以的,既然没办法拿出同等建制的骑兵,那就让他们下马就好了。
“他们既然是强盗,就不可能在坚壁清野的城墙下死磕。”
“他们的目标,一定会转向庄子。”
“庄子有围墙,有护庄河,骑兵要攻打庄子,就必须下马。”
“你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下马过桥的那一刻...从背后捅上去!”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杨震懂了,于是他从另一侧策马出城,赶回了庄子后山的团练驻地。
当时,站在他面前的,是五百名刚刚从梦乡中醒来,还带着一脸茫然的团练士卒。
他们没见过血,惦记的还是明天的训练强度大不大,晚上开饭的时候能不能多块肉之类的。
要带着这群人去和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拼命?
若是换了以前的杨震,大概会觉得这是在送死,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但顾怀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明白了该怎么做。
“杨震,别跟他们讲保家卫国,别跟他们讲唇亡齿寒,他们不会关心这些。”
“所以,要跟他们讲钱。”
“用钱砸。”
思绪回到现实。
杨震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呼吸粗重的汉子们。
在出发前,他让人从庄子里抬出了整整两箱铜钱,还有一盘子白花花的银锭,就那么赤裸裸地摆在校场上,淋着雨。
在宣布接下来的作战命令后,他对这些大字不识一个、也没什么家国大义的庄稼汉说:
“我知道你们怕死。”
“我也知道你们不想打仗。”
“我也没指望你们当什么英雄,我只说一句--”
“今晚,砍下一个脑袋,赏银五两!伤一个,赏钱一贯!哪怕是被砍死了,家里也能领五十两安家费,庄子养你全家老小一辈子!”
“钱就在这儿!有命拿,就是你的!”
那一刻,杨震清楚地看到,这些原本畏畏缩缩的汉子,恐惧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强烈的欲望所挤占--贪婪。
五百双眼睛里,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绿光。
五十两...
那是一条命的价钱。在如今这个乱世,一条人命连两个馒头都不值,可在今夜,却值五十两!
有了这五十两,家里的老娘能安享晚年,媳妇孩子能置办几亩良田,她们都不用再当流民,不用再看人脸色!
于是此时此刻。
这种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们盯着那些正乱哄哄挤上桥的赤眉军,不再是盯着可怕的敌人,而是盯着一个个会跑会跳的银元宝!
“差不多了。”
杨震在心里默念。
胡三的主力已经过了桥大半,剩下的一百多人还挤在桥头,而负责看守马匹的那些人则在更后面的位置,正在找避雨的地方,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这是最好的时机。
也是唯一的时机。
“锵!”
长刀出鞘,雨水飞溅。
杨震猛地从草丛中跃起,像是一头黑色的猛虎,发出一声震碎雨幕的暴喝:
“杀!!!”
“杀啊!!”
“那是俺的银子!”
“别跟俺抢!”
随着杨震的怒吼,身后的草丛瞬间炸开。
五百名团练士兵,带着一股子被金钱砸晕的疯狂,从侧后方的斜坡上冲了下来。
他们没有整齐的号子,没有严密的阵型。
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欲望,和被金钱点燃的兽性。
正在桥头拥挤的赤眉军瞬间蒙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在这个应该是他们攻下庄子尽情享受的时刻,竟然会有一支伏兵从背后杀出来!
“噗嗤!”
杨震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借着冲锋的势头,狠狠地劈在一个刚转过身的赤眉军小卒肩膀上。
磨过的战刀锋利得可怕,竟直接连肩带背将那人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杨震一脸。
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反手一刀,又将另一人的喉咙割断。
“敌袭!敌袭!!”
“后面有人!!”
惊恐的叫喊声在赤眉军中炸开,原本就拥挤在桥头的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想转身迎敌,有人想往桥上挤,还有人想往河里跳。
而此时,那五百团练已经像一群疯狗一样撞进了人群。
“杀啊!!”
冲在最前面的团练汉子,手里的竹枪借着冲锋的惯性,狠狠地扎进了一名赤眉军喽啰的后心。
“噗嗤!”
鲜血飞溅。
那名赤眉军喽啰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惨叫着倒在了泥水里。
汉子拔出竹枪,没有恶心,没有恐惧,反而狞笑起来:
“银子!都是银子!”
其他的团练也差不多。
他们或许武艺不如这些常年打仗的赤眉军娴熟,或许装备不如对方精良。
但他们人多。
而且他们不要命。
往往是一个赤眉军刚砍倒一个团练,旁边就有两三个团练红着眼睛扑上来,有的抱腿,有的搂腰,有的直接上嘴咬,硬生生把那赤眉军拖倒在泥水里,然后乱刀捅死,乱棍打死。
“疯了...这帮泥腿子疯了!”
一名赤眉军的小头目惊恐地看着这群毫无章法的疯子,他刚才一刀捅穿了一个少年的肚子,结果那少年非但没倒下,反而死死抓住他的刀刃,一脸狰狞地冲后面喊:“二叔!快砍他!”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就是一群见钱眼开的恶鬼在索命!
“顶住!给老子顶住!”
桥头,还没来得及过河的赤眉军头目挥舞着大刀,试图组织反击。
但杨震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像是一把尖刀,带着最精锐的几十名护庄队卒,狠狠地凿穿了赤眉军的防线。
“噗!”
杨震一脚踹飞那名头目,长刀顺势下劈,一颗好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杨震的声音冷酷如铁。
与此同时。
河对岸。
已经过了桥的胡三猛地回过头,看着身后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桥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妈的!中计了!”
他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后路被断了。
那座木桥已经被乱军堵死,现在想退回去根本不可能,而且一旦退回去,在那狭窄的桥面上,只会被堵死。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庄园大门。
那里,只有一道单薄的围墙,和几十个守卫。
“三爷,怎么办?咱们的人被堵在桥那边了!”一名手下惊慌地喊道。
“你也是见过襄阳那边大场面的,别给老子丢人!”
胡三一巴掌抽在那手下脸上,指着庄园大门吼道:
“后面的人不知来路,先杀进去!”
“传令!别管后面!给老子冲!拿下庄子!”
胡三很清楚,此刻若是回头和敌人纠缠,在这狭窄地形下,失去马匹优势的他们会被两面夹击,唯一的活路,就是打破庄子!
“该死!”
察觉到前方那些赤眉军士卒对庄子猛烈起来的攻势,桥头的杨震心中一沉。
庄子里的守备力量其实并不强,虽然有护庄队,还有大部分青壮,但遭遇到赤眉军的正面进攻,压力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