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转过头,看着杨震。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杨震看不懂的笑意,似嘲讽,又似无奈。
“回城?”
顾怀反问了一句,“现在回城,能做什么?去领赏?去接受百姓的欢呼?还是去给我们的县尊大人磕头复命?”
杨震皱眉:“你是首功,全城都知道是你救了江陵,陈识就算再怎么昏庸,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亏待你吧?”
顾怀笑了笑,翻身下马,走到一块由于长时间风吹雨淋而变得光秃秃的大石旁,一屁股坐下,毫无形象地伸直了腿。
“杨兄,你以前在边军待过,你应该比我更懂一个道理。”
顾怀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虽然是老生常谈,但之所以能谈几千年,就是因为它太准了。”
杨震脸色一变:“你是说,陈识会对你下手?他怎么敢?”
“正因为我不敢,所以他才更怕。”
顾怀扔掉枯枝,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你想想,赤眉军来之前,我是什么?”
“我是他的学生,是他用来敛财、用来治理地方的工具,那时候,他虽然忌惮我,但觉得还能掌控我。”
“可是现在呢?”
顾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埋锅造饭的数千士卒:
“我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出城野战,灭了连朝廷正规军都头疼的赤眉军主力。”
“我一声令下,全城青壮都要随我赴死。”
“我一战成名,满城百姓赞颂我的功德。”
“杨兄,如果你是陈识,此时此刻,你是会觉得高兴,还是会觉得...害怕?”
杨震愣住了。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哪怕经历了世态炎凉,但在这种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上,依然不如顾怀通透。
但他稍微一代入陈识的角度,就明白了。
恐惧。
如果他是陈识,面对这样一个功劳奇高、手握大军、而且有着神鬼莫测手段,能狠辣到一战灭掉近万赤眉大军的下属...
他感受到的绝对不是欣慰,而是足以让他整夜睡不着觉的恐惧!
他怎么可能安心让顾怀回城,为顾怀庆功,让全城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顾怀身上?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问题。”
顾怀淡淡道,“赤眉军这个外敌没了,我和陈识之间那个脆弱的、基于生存压力的同盟,也就自然而然地碎了。”
“现在回城,就是逼他做选择。”
“而且是在他处于极度惊恐、极度应激的状态下做选择。”
顾怀伸出两根手指:
“他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彻底撕破脸--趁着我还没进城,或者刚进城立足未稳,动用他手里仅剩的权力,也就是县令的大义名分,给我扣个什么图谋不轨的帽子,甚至拼个鱼死网破,在庆功宴上埋伏刀斧手--虽然这招很蠢,但在极度恐惧下,人是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的。”
“第二...”
顾怀眯起眼睛,手指轻轻并拢:
“跪下。”
“彻底放弃抵抗,把这江陵的大权,乃至他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我手上,甚至还要帮我把这一战里说不清楚的地方圆过去,心甘情愿地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杨震听得心惊肉跳。
“那...他会选哪个?”
“不知道。”
顾怀摇了摇头,“陈识这个人,惜命,贪财,胆小,但又有些小聪明,这种人最难猜,因为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下一刻会被哪种情绪主导。”
“所以,我暂时不能回城。”
“我得在外面待着,带着这几千人,在这旷野上待着。”
顾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这一来,是为了继续清扫残敌,保境安民--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谁也挑不出错。”
“二来,也是给他时间。”
“让他冷静冷静,让他看清楚局势,让他想明白...”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在等他自己把那个选择做出来,送到我面前。”
杨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太复杂,还是让顾怀自己想吧,他宁愿再去巡一遍营。
“报--!!”
就在这时,一声长长的通报声打破了对话的沉闷。
一名亲卫快步跑上高坡,手里捧着一个用火漆封好的锦盒,神色有些古怪:
“公子!城里来人了!”
“哦?”
顾怀眉毛一挑,似乎并不意外,“这次又是送酒肉劳军的?”
“不...不是,”亲卫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这次来的是...是县衙的师爷,而且他没带劳军的东西,只带了这个盒子,说是...说是县尊大人给公子的手书。”
“手书?”
顾怀和杨震对视一眼。
“人呢?”
“在营门口候着呢,没公子的命令,卑职没敢让他进来。”
“让他进来吧,怎么说也是老熟人了。”
顾怀伸手接过那个锦盒,随手撕开封条,缓缓打开。
锦盒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很短,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充斥着官场上的套话和废话。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写信人的心情有些起伏,但内容...
顾怀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精彩。
先是惊讶,然后是错愕,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想笑又觉得荒谬的古怪神色。
“呵...”
顾怀合上信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一脸茫然的杨震。
“杨兄。”
“嗯?”
“你刚才问我,陈识会选哪一条路。”
顾怀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感叹:
“我本来以为,他要么拼命,要么跪下。”
“但我没想到...”
“这道题,居然还有这种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