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要把这定义为一次不可复制的奇迹。
而且要劝住陈识如实上报给朝廷的念头。
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把顾怀推到风口浪尖,至于民间...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以讹传讹变成“地龙翻身山谷塌陷埋葬赤眉大军”的话本故事了。
果然,听完这番话,陈识眼中的忌惮之色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以及一丝遗憾。
“原来是这样...”
陈识坐回椅上,抚须长叹,“若是能以此物献给朝廷...罢了,既然是古方残卷,又是因缘际会,那便是天意,天佑大乾,天佑江陵啊。”
他并没有深究。
或者说,他聪明地选择了不深究。
因为他感觉到了顾怀的态度--这件事没得商量,所以既然顾怀都这么说了,那就当它是不可复刻吧,只要一切顺利,政绩战功实实在在到了手里,过程如何,重要吗?
“既然如此,那这善后的事宜...”
陈识的话锋一转,眼神又飘向了顾怀,“顾怀啊,如今赤眉已退,你手下的团练,还有那几千青壮,城防大军,难道还打算让他们一直在城外作战?也是时候让他们回城休整了。”
图穷匕见。
外敌一去,兵权就成了最要命的东西。
顾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交?当然不能交。
交了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哪怕有联姻的保证也一样--就算是他真的已经娶了陈婉,按照陈识以往的德性,也还是得防一手。
“先生,学生正要禀报此事。”
顾怀拱手道:“赤眉主力虽溃,但溃兵散落乡野,为祸甚烈,若是不加管束,这江陵周边的村镇怕是要被洗劫一空,而且,谁也不知道后面是否还有其他赤眉军的部众赶来。”
“所以,学生斗胆,请先生准许杨震继续统领这支人马,青壮暂时不撤军籍,团练和城防营也不解散,就在城外立营驻扎,扫荡残敌,保境安民。”
“这样一来可保江陵太平,二来...”顾怀微微一笑,“这支人马打了胜仗,那是先生指挥若定,教化有方,他们好不容易习惯了作战,若是入城,难免会想卸甲归田,所以只要他们一日不解散,一日便能成为先生手里的一张底牌,日后朝廷论功行赏,或是再有变故,先生手里有兵,说话也能硬气些,不是吗?”
陈识沉默了。
他在权衡。
顾怀的意思很明白:兵我还是要带,不进城,不对你产生威胁,但那些编入军籍的青壮和城防营你就别想要回去了,名义上的功劳全给你,保土安民的政绩也不和你抢。
说到底,就是要把江陵的城防和兵权握在他自己手里。
若是以前,陈识绝对不会容忍这种事,因为比起当初的县尉张威,顾怀现在的威胁还要大得多。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只要结亲成了一家人,那么顾怀也绝不可能再有二心,而且因为他没有官面上的身份,所以一切政绩和军功都理所应当地由陈识这位岳丈笑纳。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也罢。”
思索良久,陈识终于点了点头,语气显得有些疲惫,“你说得有理,如今局势未稳,确实不宜大动干戈,那就让你的人带着大军在城外驻扎吧,就在城池附近立营,所需粮草,县衙每隔三五日便会拨付。”
依然还是老办法,你拿兵权,我掌后勤--就算要成一家人,也还是得制衡一下不是?
“多谢先生。”
顾怀心中大石落地。
在陈识主动退步,拿出嫁女儿这么个别开生面的解法之后,这些时日以来最大的两个雷--功劳分配和兵权归属,终于都拆掉了。
于是,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因为正事谈完了,剩下的,就是那件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是能平静坐下来谈话的前提,却更加尴尬、却又无法回避的私事了。
陈识捧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目光有些躲闪,几次看向顾怀,又几次移开。
婚事。
如果说他在极度恐惧下,为了保命,被女儿“劝说”着答应下来时还心甘情愿。
那么现在一切都谈妥,危险过去了,那种身为世家子弟、科举正途出身的清高与傲慢,又开始在他心里作祟。
把唯一的嫡女,嫁给一个没有功名、行事狠辣、甚至带着几分匪气的学生?
这要是传回苏州老家,传回京城的同年圈子里,他陈识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他还是有些不情愿。
甚至因为顾怀现在的态度太过和气,导致他开始侥幸之余又开始后悔。
顾怀当然看出了陈识的纠结。
但他没有给陈识反悔的机会--因为在和陈婉见了一面后,就不仅仅是他和陈识之间利益的捆绑了,也是他对陈婉的承诺。
“先生。”
顾怀忽然退后一步,再次长身一揖,行了晚辈礼。
“城外诸事繁杂,学生的庄子里也还有许多烂摊子要收拾,就不多叨扰了。”
“学生打算先回一趟庄子,整顿一番。”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待过几日,挑个黄道吉日,学生会备上厚礼,再来下聘。”
陈识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下聘。
这两个字像是一锤定音,把他那些后悔、侥幸之类的小心思全部敲碎了。
顾怀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逼他表态。
拒绝吗?
陈识看着眼前这个书生。
俊朗,年轻,青衫落拓,虽然有些狼狈,但那股已经成型的沉稳与锋芒,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陈识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江陵这地方一点也不安生,乱世之中,活着才是硬道理,有个能打能杀、手段了得的女婿,总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要强些。
“既然你心意已决...”
陈识放下了茶盏,看着顾怀,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无奈,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作了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那便依你吧。”
“婉儿那丫头...自幼读书太多,又被我宠坏了,性子有些倔,以后...你多担待。”
顾怀心中一松,郑重点头:“先生放心,学生定不负她。”
事情既然定下来了,气氛反而变得松动了一些。
顾怀正准备告辞离开,陈识却忽然叫住了他。
“慢着。”
顾怀停下脚步:“先生还有何吩咐?”
陈识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顾怀,目光在他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陈识缓缓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官腔,多了几分长辈的味道:“若是我记得没错,你应该已经加冠了吧?”
顾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是,虚岁二十有一了。”
“二十一了啊...”
陈识点了点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问道:“可曾取字?”
顾怀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未曾。”
原身突逢乱世,父母双亡,加冠礼都是草草了事,哪里还有人来给他取表字?
“这样么?”陈识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那支顾怀曾经用来发号施令的朱笔,在指尖转了转,“自古男子二十而冠,冠后取字,没个表字,行走在外,终究是不像话,也不合礼数。”
他转过身,看着顾怀,脸上露出了一抹属于读书人的矜持笑意。
这是一个台阶。
一个让彼此都能体面下台,重新定义这段关系的台阶。
既然之前一直占不到便宜...那到了这时候,总能靠着身份压你一头了吧?
顾怀心领神会,有些了然又有些啼笑皆非。
看来自己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怨念是真的有些深啊...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陈识面前,恭敬地长揖及地:
“还请先生赐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