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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决绝(2 / 2)

如果是顾怀赢了,那么他依旧是手握政绩与战功的江陵县令;如果是孙义赢了,他也能说是被蒙蔽了双眼,及时划清界限。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也是最懦弱的办法。

就在这时。

“吱呀--”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一阵夜风卷了进来,吹得那盏烛火有些摇晃,将陈识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陈识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待看清来人时,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刻皱起了眉头。

“婉儿?”

陈识站起身,语气有些严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后院尽量别出来么?现在外面全是丘八,若这般乱...”

“爹爹。”

陈婉站在门口,打断了他,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

她穿了一袭素色的长裙,脸色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女儿听说,外面都在传,顾怀是赤眉军的圣子。”

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陈识的眼皮跳了跳,强挤出一丝笑容:“胡说!都是些市井流言罢了,你一个女儿家,别操心这些,快回去歇着...”

“爹爹。”

陈婉再次打断了他。

“您不用骗我。”

她走到书案前,直视着父亲那双躲闪的眼睛:“告诉女儿实情,爹爹,女儿求你。”

“顾怀也来过了,对吗?”

陈识张了张嘴,最终在陈婉那有些凌厉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

“是,他来过了。”

陈识没有任何隐瞒--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渴望着有个人能来帮他分担这份巨大的压力,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女儿。

他将顾怀的话,孙义的咄咄逼人,以及如今江陵的局势,和盘托出。

陈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所以...”

过了许久,陈婉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爹爹是打算放弃他了?”

“不是放弃!是...是为父没办法帮他!”

陈识有些恼怒地辩解道:“赤眉圣子!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大吗?那是席卷荆襄九郡的赤眉军中仅次于天公将军的反贼!孙义手里有兵,他咬死了这件事,难道让我不管不顾地和顾怀一起把事情闹得更大吗?!”

“爹爹,您必须保下顾怀。”

陈婉的语气依旧平静。

“为什么?”陈识反问。

“首先,顾怀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圣子。”

“其次,您放弃了顾怀,就意味着主动将把柄送到了孙义的手里--一个可以把女儿许配给‘圣子’的县令,能否继续在朝廷立足,全在他一念之间。”

陈婉静静地说着。

“最后,”陈婉说,“江陵的城防如今还在顾怀手里,江陵盐政几乎全靠顾怀维持,他若死了,团练必乱,盐政必废,孙义可以抽身离开,但留给您的,只有一个烂摊子。”

陈婉说完了。

她重复了一遍结论:“所以,您必须保他。”

书房里安静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坚定,一丝醒悟。

但是。

她悲哀地发现,陈识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依旧缩在那张太师椅里,眼神躲闪,眉头紧锁,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要反驳,却又无从说起。

这种表情她太熟悉了--那是每一次遇到危险时,父亲脸上都会出现的表情。

想赢,又怕输;想做,又不敢。

她意识到--陈识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也不是没想清楚后果。

而是他想清楚了这一切,在权衡了所有的利弊之后,依然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犹豫。

所以,该怎么办呢?

陈婉在心里问自己。

该怎么让自己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爹爹,在这一刻,坚定地站在顾怀这一边?

讲道理已经没用了。

谈利益也撼动不了他的恐惧。

她想了一瞬。

然后就不再想了。

因为她发现,这个时候,再多一句话都是多余的。

陈婉慢慢抬起手。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平日里梳妆打扮一样,轻轻拔下了发髻上那根羊脂白玉簪。

如瀑的青丝瞬间散落下来,映得白衣胜雪。

但下一刻,陈识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那根发簪尖锐的一端,已经死死地抵住了陈婉白皙修长的脖颈。

甚至因为用力过大,那娇嫩的皮肤已经陷了下去,渗出了一丝刺眼的殷红。

“婉儿!你干什么?!”

陈识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想要冲过来,却又不敢动。

“别过来。”

陈婉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几分。

“爹爹,我不会说什么此生非顾怀不嫁之类的话。”

她看着陈识,眼神里没有半点女儿对父亲的依恋,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决绝:

“但我绝对不允许,爹爹你犯这种错。”

“您是不是在想,若是顾怀输了,死了,您大不了损失些名声,大不了把我送回苏州老家,过几年风声过了,再找个殷实人家嫁了,照样能保全陈家的体面?”

陈识的脸色难看至极。

这确实是他在最差的局势下为陈婉设想的路。

“女儿今日就断了您的这个念想。”

陈婉手里的簪子又深了一分,血珠顺着洁白的脖颈滑落,滴在素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顾怀若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您想赌袖手旁观就可以永远不输,那是您的选择。”

“但女儿想赌顾怀会赢。”

“您只有这一次机会。”

“要么,赌上一切,死保顾怀。”

“要么,您就在这儿,看着您的女儿死在您面前,继续自欺欺人。”

陈识浑身都在发抖。

“婉儿...你...你别做傻事...”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温婉端庄、聪明至极的女儿,此刻却用最惨烈的方式,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看懂了女儿眼里的决绝。

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会死。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陈识张着嘴,嗫嚅半晌,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有些悲哀。

不是为女儿,是为他自己。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这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男人,到了这种关头,胆色竟然还不如一直养在深闺中的女儿。

“是啊...”

陈识颓然地垂下手,喃喃自语。

既然顾怀都已经赢了那么多次。

甚至于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个流民,而自己是个县令,自己不也被他耍得团团转吗?

那个年轻人,从一无所有到今天这个地步,哪一次不是绝处逢生?

就连婉儿...这个自己最骄傲的女儿,都愿意为了他把命豁出去。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值得自己赌一把?

难道真要等到事不可为,才去后悔今天的懦弱吗?

“我明白了,爹...答应你。”

“把簪子放下。”

陈识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爹...”陈婉的手指微微一松,但并未拿开。

“放下!”

陈识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女儿手中的簪子,看着她脖子上的血痕,心疼得手都在哆嗦,但并没有去帮她擦拭。

“回后院去,把伤口包扎好,有些事,不应该让你来承担。”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眼中神采变换,最终,化作一抹狠厉:

“看来,为父这一次,是真的要赌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