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顾怀赢了,那么他依旧是手握政绩与战功的江陵县令;如果是孙义赢了,他也能说是被蒙蔽了双眼,及时划清界限。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也是最懦弱的办法。
就在这时。
“吱呀--”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一阵夜风卷了进来,吹得那盏烛火有些摇晃,将陈识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陈识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待看清来人时,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刻皱起了眉头。
“婉儿?”
陈识站起身,语气有些严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后院尽量别出来么?现在外面全是丘八,若这般乱...”
“爹爹。”
陈婉站在门口,打断了他,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
她穿了一袭素色的长裙,脸色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女儿听说,外面都在传,顾怀是赤眉军的圣子。”
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陈识的眼皮跳了跳,强挤出一丝笑容:“胡说!都是些市井流言罢了,你一个女儿家,别操心这些,快回去歇着...”
“爹爹。”
陈婉再次打断了他。
“您不用骗我。”
她走到书案前,直视着父亲那双躲闪的眼睛:“告诉女儿实情,爹爹,女儿求你。”
“顾怀也来过了,对吗?”
陈识张了张嘴,最终在陈婉那有些凌厉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
“是,他来过了。”
陈识没有任何隐瞒--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渴望着有个人能来帮他分担这份巨大的压力,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女儿。
他将顾怀的话,孙义的咄咄逼人,以及如今江陵的局势,和盘托出。
陈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所以...”
过了许久,陈婉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爹爹是打算放弃他了?”
“不是放弃!是...是为父没办法帮他!”
陈识有些恼怒地辩解道:“赤眉圣子!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大吗?那是席卷荆襄九郡的赤眉军中仅次于天公将军的反贼!孙义手里有兵,他咬死了这件事,难道让我不管不顾地和顾怀一起把事情闹得更大吗?!”
“爹爹,您必须保下顾怀。”
陈婉的语气依旧平静。
“为什么?”陈识反问。
“首先,顾怀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圣子。”
“其次,您放弃了顾怀,就意味着主动将把柄送到了孙义的手里--一个可以把女儿许配给‘圣子’的县令,能否继续在朝廷立足,全在他一念之间。”
陈婉静静地说着。
“最后,”陈婉说,“江陵的城防如今还在顾怀手里,江陵盐政几乎全靠顾怀维持,他若死了,团练必乱,盐政必废,孙义可以抽身离开,但留给您的,只有一个烂摊子。”
陈婉说完了。
她重复了一遍结论:“所以,您必须保他。”
书房里安静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坚定,一丝醒悟。
但是。
她悲哀地发现,陈识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依旧缩在那张太师椅里,眼神躲闪,眉头紧锁,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要反驳,却又无从说起。
这种表情她太熟悉了--那是每一次遇到危险时,父亲脸上都会出现的表情。
想赢,又怕输;想做,又不敢。
她意识到--陈识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也不是没想清楚后果。
而是他想清楚了这一切,在权衡了所有的利弊之后,依然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犹豫。
所以,该怎么办呢?
陈婉在心里问自己。
该怎么让自己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爹爹,在这一刻,坚定地站在顾怀这一边?
讲道理已经没用了。
谈利益也撼动不了他的恐惧。
她想了一瞬。
然后就不再想了。
因为她发现,这个时候,再多一句话都是多余的。
陈婉慢慢抬起手。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平日里梳妆打扮一样,轻轻拔下了发髻上那根羊脂白玉簪。
如瀑的青丝瞬间散落下来,映得白衣胜雪。
但下一刻,陈识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那根发簪尖锐的一端,已经死死地抵住了陈婉白皙修长的脖颈。
甚至因为用力过大,那娇嫩的皮肤已经陷了下去,渗出了一丝刺眼的殷红。
“婉儿!你干什么?!”
陈识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想要冲过来,却又不敢动。
“别过来。”
陈婉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几分。
“爹爹,我不会说什么此生非顾怀不嫁之类的话。”
她看着陈识,眼神里没有半点女儿对父亲的依恋,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决绝:
“但我绝对不允许,爹爹你犯这种错。”
“您是不是在想,若是顾怀输了,死了,您大不了损失些名声,大不了把我送回苏州老家,过几年风声过了,再找个殷实人家嫁了,照样能保全陈家的体面?”
陈识的脸色难看至极。
这确实是他在最差的局势下为陈婉设想的路。
“女儿今日就断了您的这个念想。”
陈婉手里的簪子又深了一分,血珠顺着洁白的脖颈滑落,滴在素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顾怀若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您想赌袖手旁观就可以永远不输,那是您的选择。”
“但女儿想赌顾怀会赢。”
“您只有这一次机会。”
“要么,赌上一切,死保顾怀。”
“要么,您就在这儿,看着您的女儿死在您面前,继续自欺欺人。”
陈识浑身都在发抖。
“婉儿...你...你别做傻事...”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温婉端庄、聪明至极的女儿,此刻却用最惨烈的方式,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看懂了女儿眼里的决绝。
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会死。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陈识张着嘴,嗫嚅半晌,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有些悲哀。
不是为女儿,是为他自己。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这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男人,到了这种关头,胆色竟然还不如一直养在深闺中的女儿。
“是啊...”
陈识颓然地垂下手,喃喃自语。
既然顾怀都已经赢了那么多次。
甚至于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个流民,而自己是个县令,自己不也被他耍得团团转吗?
那个年轻人,从一无所有到今天这个地步,哪一次不是绝处逢生?
就连婉儿...这个自己最骄傲的女儿,都愿意为了他把命豁出去。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值得自己赌一把?
难道真要等到事不可为,才去后悔今天的懦弱吗?
“我明白了,爹...答应你。”
“把簪子放下。”
陈识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爹...”陈婉的手指微微一松,但并未拿开。
“放下!”
陈识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女儿手中的簪子,看着她脖子上的血痕,心疼得手都在哆嗦,但并没有去帮她擦拭。
“回后院去,把伤口包扎好,有些事,不应该让你来承担。”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眼中神采变换,最终,化作一抹狠厉:
“看来,为父这一次,是真的要赌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