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睁开了眼睛。
在醒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便本能地紧绷,右手摸向身边--那是他在山林里与野兽搏命多年养成的习惯。
但指尖触碰到的,只有柔软、干燥,甚至还带着阳光暴晒后特有味道的棉布。
那种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他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霜降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围帐,花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才让瞳孔重新聚焦,也才让脑海中那些关于饥饿、绝望的记忆慢慢退潮。
是了。
他已经不在山上了。
也不再是那个像野狗一样被人驱赶、背着妹妹在官道上茫然求活的陈阿四了。
这里是顾家庄。
是暗卫的住所。
没有野兽,没有风雨,也没有那些想要把他和妹妹抓去煮了吃的流民。
他从床上坐起,简单的洗漱过后,他穿上一身黑色的劲装。
这种布料很特殊,结实,耐磨,却又不影响肢体的舒展,穿在身上既没有那种粗布麻衣的磨砂感,也没有丝绸那种不实用的滑腻。
袖口和裤脚都被特意收紧,腰间束着一条宽带,上面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木牌。
正面刻着“霜降”,背面是一个复杂的、象征着暗卫的纹路。
穿戴整齐后,他并没有急着出门。
而是走到了隔壁的另一扇门前。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只有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霜降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该起床了。”
没有回应。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推开门。
屋内的陈设和他那间差不多,窗台上还摆着几朵已经有些干枯的野花,那是前几日谷雨带着她在院子里摘的。
而床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就被踢到了一边,一只脚搭在床沿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梦话。
霜降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那点冷硬瞬间融化了,变成了浓浓的心疼与欣慰。
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妹妹从来不敢这么睡。
那时候,她总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哪怕是在睡梦中,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恐地睁开眼睛,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
因为在山里,放松就意味着死亡。
可是现在...
她接受这一切--这安定的生活,这遮风挡雨的屋檐,这舒服的被子和床垫的速度,要比他快多了。
毕竟,她终究还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总是最容易遗忘苦难的,只要给她一点糖,一点温暖,她就会努力地向着阳光生长。
这是好事。
真的很好。
霜降没有叫醒她。
反正谷雨说过,她还小,不用急着去学堂,让这丫头多睡睡,养养身子骨。
他站在床边,看着妹妹那张已经有些肉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干瘪蜡黄的小脸。
有些记忆又泛了上来。
那个被大火吞噬的村庄,父亲死在熊掌下的惨状,城门口那个士卒鄙夷的眼神,还有背着她走在官道上时,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
那些画面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的骨头上,每一个深夜都会隐隐作痛。
也正是因为那些痛。
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这份安宁,有多么来之不易。
值得他用命去换。
那些过去,让他一个人背着,就够了。
霜降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帮妹妹把被子盖好,又把那只悬在床沿的小脚塞回被窝。
“再睡会儿吧。”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然后转身,带上了房门。
......
暗卫大院里住着两百多个少年少女,但除了偶尔传来的扫地声和极轻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喧哗。
霜降走进门口挂着“食堂”二字牌匾的屋子。
说是食堂,其实布置得很简单,几排长桌,几十条板凳,打饭的窗口热气腾腾。
他领了一份早膳--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粘稠的小米粥,还有一个煮鸡蛋。
若是放在以前,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过年都不敢想的盛宴,但现在,这只是暗卫的日常配给--连他妹妹都有。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默默地吃着。
周围有不少同样穿着黑衣的少年少女经过,看到他时,脚步都会微微放慢,然后侧过头,对着霜降微微点头致意。
霜降也点头回礼。
这并不奇怪。
霜降也是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真正明白这个代表着节气的代号,在暗卫这一群人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暗卫的选拔极其严苛,这里的两百多名少年少女,每一个都是孤儿,都是从流民堆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每一个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血泪史。
他们被清明带回来,经过层层筛选,最终留在了这个院子里。
但即便是在这群人里,也有着更为森严的等级。
二十四节气。
立春、雨水、惊蛰...直到大寒。
只有二十四个人,能有独立的代号,其他人,只有数字,而数字还在不断延伸--甚至到了两百开外。
而他,一个突然出现在庄子里的人,一来就直接拿到了“霜降”这个位置。
一开始,自然是有不服气的。
凭什么?
直到三天前的校场考核。
霜降用箭术,和他在深山老林里,和熊瞎子、和狼群搏命换来的狩猎本能,告诉所有人,他配得上。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质疑他的位置。
不过说到底...霜降并不在意这些虚名。
吃完最后一口馒头,霜降喝干了碗里的粥,起身准备去校场集合。
每日的晨练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然而,刚走出食堂门口,一道身影便挡住了他的去路。
“吃完了?”清明问。
霜降点了点头:“嗯,准备去校场。”
“今天不用去校场。”
清明看着他:“今天有其他的事做。”
“什么事?”
“轮值。”
清明淡淡地说道:“给公子当亲卫。”
霜降怔了怔。
他下意识地问道:“亲卫?可我记得...你说过我们是暗卫,是影子,不应该出现在明面。”
“那是对外面的人。”
清明解释道:“在庄子里,尤其是在公子身边,暗卫和亲卫其实并不分家。”
“大多数时候,我们确实藏在暗处,替公子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但也有例外。”
清明指了指议事厅的方向:“二十四节气里,每天都会有人轮值,跟在公子身边,既是护卫,也是为了方便有什么突发情况,能第一时间向公子汇报。”
“所以,暗卫同样也是公子的贴身亲卫。”
霜降沉默片刻。
对于那位传说中的“公子”,他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感激?当然有。
如果不是公子收留,他和妹妹早就死了。
敬畏?也有。
能在这乱世里建起这么大一份家业,能让这么多桀骜不驯的人心甘情愿地效死,那位公子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但更多的是好奇。
他来到这里半个多月了,听过无数关于公子的传说,见过无数人提起公子时的眼神。
但他从来没见过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