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位传说中的公子。
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
议事厅。
霜降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身体笔直,手按在刀柄上。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有些刺眼,也有些热。
早晨的议事厅很忙碌。
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样的神情--严肃,匆忙,但并不慌乱。
霜降认得其中的很多人。
这半个月里,清明带着他熟悉过庄子的环境,也远远地给他指认过这些庄子里的“大人物”。
那个头发花白、走路却带风的老人,是福伯,庄子的大管家,据说公子小时候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在庄子里威望极高。
那个穿着长衫、手里永远拿着账本和炭笔的书生,是李易先生,也是暗卫们的教书先生,温文尔雅。
还有工程队的老何,管农业的孙老...
若是放在外面。
这些人大概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管事、掌柜,甚至是官员。
在霜降的印象里,这种人通常都是鼻孔朝天,对下人非打即骂,出门坐轿子,走路都要人搀扶的。
可在这里...
这些人,都很从容。
他们手里掌握着几千人的生计,掌握着巨大的财富和权力,却不见半点跋扈。
而当他们踏进那扇门的时候。
那种下意识的恭敬,那种完全发自内心的臣服,就像是...众星拱月。
仿佛只要那扇门里的人还在,哪怕外面天崩地裂,他们也能找到主心骨。
霜降微微侧过头,耳朵动了动。
以他的听力,即便隔着几丈远,也能清晰地听到里面的对话声。
“...后山的工坊,进度如何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润,清朗,不急不缓。
“公子,”是李先生的声音,“老何那边今早刚报上来的消息,水泥窑已经全线复产,第一批高质量的水泥已经铺设完毕,正在凝固期。”
“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多还有三天,烈酒工坊和香水工坊就能完全恢复生产。”
“至于公子您特意交代的,那个要在最深处、还要特别加固墙体和通风的‘新工坊’...”
声音多了些无奈:“老何有些较真,他说那地方既然公子说了要‘绝对安全’,那原本的墙体厚度就不够。”
“他正带着人日夜赶工,说是要把墙再加厚一尺...所以,可能还要再晚个五六天才能交付。”
屋内沉默了片刻。
随即,那个年轻的声音轻笑了一声。
“这个老何啊...”
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几分赞赏和纵容。
“随他去吧。”
“这种事上,较真比敷衍好。”
“那个新工坊以后要弄的东西,不比香水烈酒之类,万一真炸了,墙厚一尺,说不定就能救下整个工坊。”
“你去告诉老何,我不催他,慢工出细活,安全第一。”
“是,公子。”李先生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老何要是听了这话,估计还得再给那墙加半尺...”
霜降站在门外,听着这几句简单的对话。
听不太懂,但气氛的轻松和融洽,还是能听出来的。
渐渐淡去的谈话声中,霜降微微抬起头。
目光越过议事厅那高高的屋檐,看着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
几只飞鸟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好...安宁。
这里就像是被这乱世遗忘的角落,没有血腥,没有厮杀,只有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忙碌的琐碎。
不用担心下一刻会不会死,甚至连说话都能带着笑意。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
哪怕让他一直站在黑暗里,守着这份安宁,似乎...也挺好的。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思绪。
霜降的眼神锐利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但看清来人后,他又放松了下来。
是福伯。
这位老管家似乎有什么急事,快步进了议事厅。
紧接着,里面再次传来了对话声。
“回来了?”
公子的声音。
“是,”福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回来了。”
“有多少人?”
“二十八个。”
“好。”
公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满意的味道。
“带他们进庄子,走侧门,别惊动太多人。”
“李易。”
“学生在。”
“之前让你腾出来的那个空仓库,准备好了么?”
“已经收拾妥当了,按照公子的吩咐,里面只有桌椅和黑板,周围也都清理干净了。”
“很好。”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似乎是那位公子站了起来。
“再调集一批亲卫,把那个仓库隔绝起来。”
公子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在这几堂课没上完之前,不准他们在庄子里随意走动,也不准他们和任何人接触。”
“吃喝拉撒,都在那个院子里解决。”
霜降的眼皮跳了一下。
虽然他听不懂这些对话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紧接着,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逐渐靠近门口。
霜降的心跳稍微快了一些。
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目视前方。
阳光洒在了走出大门那人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霜降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走出来的人。
正好,顾怀也迈过了门槛,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公子。
一袭胜雪的白衣,没有太多的装饰,只有袖口绣着几道云纹,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他的长相很英俊,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很舒服的英俊。
剑眉入鬓,鼻梁挺直。
但最吸引人的,是那一双眼睛。
目若朗星。
深邃,平静。
没有任何上位者的高傲与凌厉,也没有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霜降低下了头。
顾怀的目光在这个少年暗卫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霜降回过神来时,脚步声已经走远。
阳光正好。
原来,公子是这个样子。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