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颗裹着皮革、塞满了碎布和羽毛的蹴鞠,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它越过了中场那群挤成一团、正像摔跤多过像踢球的汉子们头顶。
越过了一只拼命伸出来的手掌,狠狠地砸进了球网。
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
“进了!!”
“好球!这一脚漂亮!”
“工坊队威武!!”
“哈哈哈哈!老子就说还是打铁的劲大!这要是踢在人身上,那还不得断两根骨头?”
场边,数百名围观的庄民彻底沸腾了。
巨大的欢呼声瞬间掀翻了这片空地的穹顶,甚至惊得不远处树梢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
场地上。
一个浑身肌肉虬结、光着膀子的工人正兴奋地满地乱跑,身后的队友们--那些平日里抡着大锤、一脸严肃的工人们,此刻也都像是一群疯子一样扑了上来,把他压在身下,叠成了罗汉。
汗水飞溅。
尘土飞扬。
而在球场的另一边。
刚刚丢了一球的护庄队队员们,正一个个垂头丧气,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他们的队长,也就是曾经第一个提交建房申请的赵铁柱,此刻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都垂着个头干什么?”
他大吼道:“比赛还没完呢!不就是被进了一个吗?咱们还有时间!都给老子跑起来!把球抢回来!”
“是!!”
护庄队的小伙子们被这一嗓子吼醒了,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
他们是平时训练最苦、纪律最严的一群人,怎么能输给这帮只会使蛮力的工匠?
那是耻辱!
“嘟--!”
充当裁判的巡逻队小队长吹响了哨子。
比赛继续。
这一次,对抗更加激烈了。
与其说是踢球,不如说是肉搏。
工坊队的汉子们仗着身体强壮,在场上横冲直撞;而护庄队则仗着体力好、配合默契,像群狼一样围追堵截。
没有什么战术,也没有什么优雅。
只有最原始的力量,最纯粹的激情,以及那种为了胜利而拼尽全力的热血。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兴奋地把手里的草帽扔上了天,有人激动地拍打着身边人的大腿--也不管那人自己认不认识,更有甚者,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锣来,敲得震天响。
这一刻。
没有了平时干活时的疲惫,没有了对外面乱世的恐惧,也没有了那种所谓的阶级。
管你是管事的,还是普通庄民。
管你是读书识字的先生,还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
在这个简陋的球场边,在这颗圆滚滚的蹴鞠面前,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了,融合在了一起。
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属于竞技的快乐。
......
然而。
这份快乐,终究是有界限的。
比如庄子外围那道高耸的、冰冷的围墙。
墙内,是热火朝天的欢呼,是衣食无忧的宣泄。
墙外。
一群蜷缩在官道旁的流民,听到了这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们大多是这几日才逃难至此的,因为错过了顾家庄招工的时间,又不敢离去,便只能在这墙根下苟延残喘,希望能等到庄子下一次开门施粥,或者招人。
此时,他们正麻木地看着那高高的围墙。
那一双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茫然。
“这是...咋了?”
一个抱着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的妇人,有些畏缩地往墙根底下靠了靠,声音嘶哑:“里头...是在杀人吗?”
在她的认知里。
只有那些杀人杀红了眼的乱兵,或者是在分食两脚羊的流寇,才会发出这种如同野兽般的吼叫。
“不像。”
旁边一个稍微有些见识的老汉摇了摇头。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侧着耳朵,贪婪地捕捉着那一丝丝从墙内漏出来的声音。
“那是...笑声。”
“是很多人在笑,在叫好。”
“这听着...像是在过年。”
过年。
这个词让周围的几个流民身子都抖了一下。
在这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过年这两个字,遥远得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听说...这顾家庄里的人,顿顿都能吃干的。”
老汉吧嗒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贪婪的向往:“还有肉吃...俺前个儿在河边,闻着那味儿了,真香啊...”
“里面的人,肯定很快活吧。”
“真好啊...”
妇人看着怀里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一墙之隔。
墙里,是盛世般的欢歌笑语,是吃饱了饭的喧嚣。
墙外,是饿殍遍地,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绝望。
那种从墙缝里透出来的些许声响,对于墙外的人来说,既是诱惑,也是最残酷的折磨。
它好像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
只有进了那扇门。
你才有逃离这个乱世的资格。
你才...算是个人。
......
顾怀站在人群的最后方,负手而立。
他并没有去凑前面的热闹,也没有让亲卫驱散人群给自己腾位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庆祝进球的汉子,看着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庄民,看着那一张张鲜活生动的脸。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才像个样子。”
顾怀轻声自语。
人这种生物,是很奇妙的。
当生存的压力被移除后,多余的精力如果没有正当的宣泄渠道,就会变成戾气,变成内斗,变成那种让人厌烦的勾心斗角。
但只要给他们一个球。
给他们一个规则。
给他们一个可以为了荣誉、为了胜负去拼搏的场所。
那些过剩的精力,就会变成好胜心与凝聚力。
看看场上吧。
在“我们队”和“他们队”的对抗中,原本的小圈子被打破了,新的认同感在建立。
这比一百次枯燥的说教都要管用。
顾怀的目光从球场上移开,落在了人群边缘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几个人正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一边盯着场上的比分,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周围几个人则是一脸紧张地从怀里摸出代表工分的竹筹,塞到那人手里。
那是...在下注。
顾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自从庄子里的工分体系优化并确立,并且供销社的物资越来越丰富之后,工分实际上已经具备了货币的属性。
既然有了钱,有了比赛,那赌博的出现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
这也是人性。
好逸恶劳,想搏一把富贵,这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贪婪。
之前李易就汇报过几次,说是有庄民私下里开盘口,赌蹴鞠赛的输赢,甚至还有人因为输光了工分,回家打老婆孩子,闹得鸡飞狗跳。
顾怀当时的处置很严厉。
抓到,没收赌博所得,关禁闭,严重的直接扣除当月所有工分。
至于设赌局的庄家,那不好意思了,一脚踢出庄子重回乱世。
这是因为顾怀很清楚,在一个封闭的、正在进行原始积累的小社会里,赌博这种东西是绝对的毒瘤。
它会破坏分配制度的公平性,会让那些辛辛苦苦干活的人觉得“勤劳致富”是个笑话,会迅速腐蚀掉庄子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
所以,从一开始,他对赌博就一直严防死守。
此刻,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动静,顾怀本能地想要挥手让亲卫过去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