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半天以前这事连做梦也不敢想!
“今天来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顺便带个人来见你。”
顾怀开门见山,放下茶盏,指了指陈小六:“他是庄子里的人,脑子挺活泛,在庄子里的蹴鞠赛上搞了个地下盘口,被我抓着了。”
沈明远一愣,随即看向陈小六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在公子的庄子里开盘口?
之前沈明远就发现了,公子好像不怎么喜欢赌徒。
那这小子胆子够肥的啊,你是怎么做到没被扔出庄子,还能被公子带到这儿来的?
“公子是想...”沈明远试探着问道。
“我想把这件事情,做大。”
顾怀淡淡说道:“当然,绝对不会在庄子里,而是在江陵城。”
“蹴鞠这东西,观赏性强,规则也好理解,容易让人上头,若是再配上博彩...”
顾怀简明扼要地将“体育彩票”的概念,以及如何设置赔率、如何发行彩票、如何利用云间阁的渠道进行销售的想法说了一遍。
“...不设上限,但设下限,两文钱起注,要让每一个看戏的、喝茶的人,都能参与进来。”
“要让他们觉得,这不是赌博,这是在支持自己喜欢的队伍,是在考验自己的眼光。”
随着顾怀的讲述,沈明远的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甚至亮得有些吓人。
作为一个曾经深陷赌海的人,他太懂赌徒的心理了。
赌骰子,那是纯粹的运气,容易被人做手脚,输了不服气。
但蹴鞠不一样啊!
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比赛!那是真刀真枪的对抗!
若是有人觉得自己比其他人看得更懂,觉得自己眼光好,那他就会产生一种“我能赢是因为我有本事”的错觉。
这种错觉,才是最让人疯狂的诱饵!
而且,一旦这东西铺开,整个江陵城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蹴鞠赛上来,到时候,云间阁就不再仅仅只是个销金窟,以及信息集中地了,它会真正成为江陵城的中心!
想象一下,那每到售票或者兑奖时那人山人海举着票据的模样...
“公子...”
沈明远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面对一座即将喷发的金山时的本能反应,也是被这种天才构想所震撼的战栗:
“这...这简直就是抢钱啊!不,比抢钱还快!而且那些人还会心甘情愿地把钱送上来,还得谢谢咱们给他们提供了这么个乐子!”
“若是运作得好,甚至能把城里那些地痞流氓开设的地下赌场全都挤垮!”
“而且,有庄子的背景,有您和县尊大人的关系,这就是独门生意!这就是...”
沈明远看着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心中的震撼简直无以复加。
为什么?
为什么公子总是能有这种超前的、直指人心的眼光?
从香水的“倾城”营销,让全城的贵妇为之疯狂;到云间阁的阶级分层,利用人的虚荣心赚得盆满钵满;再到如今这个足以颠覆江陵赌界的博彩计划...
每一招,都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精准地拿捏住了人性的弱点。
沈明远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大掌柜”真的很不称职。
一直以来,他都是在执行公子的想法,靠着公子的商业嗅觉在捡钱。
“公子...大才啊!”
沈明远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看着顾怀的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敬佩,简直是像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也就是不太合适,否则他现在真想给顾怀立个长生牌位,上面写上“商神”二字。
沈明远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和惋惜:“您不亲自做生意...实在是太可惜了。”
“若是您肯全心全意经商,哪怕是当年的陶朱公,恐怕也不及您万一啊!”
顾怀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一开始压根没往这边想,只是因为突发奇想,才把前世的某些经验拿来就用吧?
“术业有专攻,这些事,还是交给你更好。”
顾怀站起身,拍了拍陈小六的肩膀,把他推到沈明远面前。
“他脑子很活泛,对这些门道无师自通,但他毕竟没见过大场面,也不懂怎么运作。”
“所以我把他交给你。”
“明远,这件事,你亲自抓。”
“尽快拿个章程出来,怎么修建球场,怎么组建球队,怎么宣传,怎么设点,怎么防作弊,怎么控制赔率...”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记住,咱们是正经生意,吃相要好看点,别搞得像那些下三滥的赌坊一样。要让大家都觉得,这是雅趣,是乐子,明白吗?”
沈明远郑重点头:“公子放心,这事儿我定然办得漂漂亮亮!绝不给公子丢人!”
顾怀点了点头:“行了,这事就交给你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公子这就要走?”沈明远有些意外,“最近新来了个大厨,做鱼是一绝,公子不如留下来吃个饭?刚好库房里有几条上好的江鱼...”
“不了。”
顾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有些无奈,又有些复杂的笑容:
“还得去趟县衙。”
“这婚期眼看就近了,有些流程...总得去走一走。”
提到这个,沈明远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脸上堆满了笑意:
“那是大事!那是天大的事!公子快去,别耽误了吉时!”
......
走出云间阁,顾怀并没有乘车,而是带着两个亲卫,沿着街道慢慢向县衙走去。
他的心情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
婚事。
这是一件喜事,也是一件大事。
自从上次福伯,穿得跟要去朝圣一样,郑重其事地进了城,去县衙要来了陈婉的生辰八字,完成了“问名”那一礼后,整个庄子就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亢奋中。
福伯回来后,那是好几天都没缓过神来,整天乐呵呵的,逢人就说自家少爷要娶县令千金了,顾家要由此光大门楣了。
紧接着是“纳吉”。
这其实就是个过场,在顾怀的授意下,那个算命先生要是敢说出个“不吉”来,怕是当场就要被福伯拿拐杖打出去。
黄历一翻,吉日天成。
婚期定在了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人月两圆。
如今,已经到了“纳征”的阶段,也就是俗称的下聘礼。
虽然这些事都有福伯操持,不用顾怀操心,但随着日子的临近,那种“我要结婚了”的实感,还是让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感到了一丝异样。
陈婉...
那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女子。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这或许是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但在这乱世,这桩婚姻背后,还是牵扯了太多的政治考量和利益交换。
他直到今天,都无法确定自己对于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观感。
这是难免的事--毕竟前前后后,才见几面?他顾怀又不是什么见到美丽女子就恨不得开屏求偶的人,虽然和陈婉在一起时确实很平静很自然,但一想到要共度一生,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和惶然。
“唉...”
顾怀轻叹一声。
当然,除了婚事,他这次去县衙,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他之前便和陈识说过,婚事之后自己这老丈人就尽快回京的事情,也不知道进度具体如何了。
算算日子,朝廷的批复也该下来了。
这直接关系到顾怀接下来对江陵的布局。
正想着。
前方不远处,那座威严的县衙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只是,今天的县衙门口,似乎有些不太平。
只见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前,此时正跪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对着紧闭的朱红大门磕头痛哭。
“青天大老爷啊!求您做主啊!”
“求大老爷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我们要见县令大人!我们要见大人啊!”
一个老妇人哭得几乎晕厥过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已经渗出了鲜血。
而旁边的衙役却是一脸的不耐烦,手中的水火棍在地上杵得咚咚响,像是在驱赶一群烦人的苍蝇。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
“都说了大人身体抱恙,不能升堂!有什么冤屈,先把状纸递上来,等大人好了再说!”
“这都几天了?还不走?是不是想吃板子?”
“去去去!别挡着衙门的大门!再不走,把你们都抓进大牢里去!”
那些百姓哪里肯依,哭得更凶了,甚至有人试图往里冲,被衙役几棍子打了回来,滚在地上哀嚎。
顾怀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冷。
身子不适?
这陈识,又在玩什么把戏?
“顾公子?”
就在这时,一道惊疑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一个留着山羊胡、身穿长衫的中年人正从里面走出来,似乎是要去办什么事,见到顾怀,连忙停下脚步,快步迎了上来。
是陈识的心腹,王师爷。
自从两家定了亲,王师爷对顾怀的态度那是愈发亲热了,毕竟这可是县尊大人的乘龙快婿,未来的半个主子,而且这顾公子的手段,他可是见识过的。
“王师爷。”
顾怀拱了拱手,指了指那群哭喊的百姓:“这是怎么回事?陈大人...又病了?”
他特意在“又”字上加重了语气,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王师爷也是个人精,哪里听不出顾怀话里的调侃。
他苦笑一声,把顾怀拉到一边,避开那些衙役和百姓的视线,压低了声音:
“顾公子,这次...是真的。”
“哦?”顾怀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真病了?”
“真病了。”
王师爷叹了口气,一脸的愁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头疼病,自从前些日子处理完那位孙偏将的事情过后,老爷就一直觉得头疼,这几日更是严重了,有时候疼得在床上打滚,连饭都吃不下,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大夫也请了不少,药也吃了几副,就是不见好。”
“所以这几日的公文案子,也就只能先压着了。并非是老爷不愿理政,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顾怀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这位一向精于算计、擅长装病避祸的县尊大人,这一次,居然真的病倒了?
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头疼...
顾怀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既然如此,那我便进去看看吧。”
顾怀沉吟片刻,开口道:“毕竟是师生,又是翁婿,长辈病了,我这个做晚辈的,总得去探望探望。”
“那是那是!”
王师爷连忙侧身引路,“老爷这两天正念叨着您呢,说是有些事想跟您商量,只是怕耽误了您庄子上的大事,一直没好意思让人去请。”
“公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