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广本来没在意。
他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这些有马的肥羊。
然而。
在收回目光的一刹那,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然后,他又装作不经意地看了几眼。
不是吧?
运气这么好?
老子在城门口晒了两天太阳没逮着你,在庄子外面喂了三天蚊子没逮着你。
结果老子都要放弃了,都要卷铺盖回山了。
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胡广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打了几个手势,然后瞬间换上了一副憨厚、茫然的表情。
他停下脚步,伸手揉了揉屁股,然后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是在看地图,又像是在找路引。
顾怀的目光扫过他,并没有太在意。
十步。
五步。
就在顾怀的马头刚刚越过胡广身侧的那一瞬间。
一直跟在顾怀身边的霜降,鼻子突然动了动。
作为在深山里和野兽搏杀长大的猎人,他对一种味道格外敏感。
那是血腥味。
是陈旧的、洗不掉的、只有杀过很多人的惯匪身上才会有的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更重要的是。
他感觉到了视线。
那个正在挠屁股的领头汉子,虽然低着头看纸,但那眼角的余光,却像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死死地钉在公子身上。
“小心!”
霜降脸色骤变,一声暴喝。
下一刻,这个曾经在山林里奔走跳跃的少年,反应快得简直不可思议,他的手化作一道残影,背后的硬弓瞬间入手,搭箭,开弓,一气呵成。
崩!
弓弦震颤。
利箭带着凄厉的啸声,直奔胡广的面门而去。
然而。
胡广比他想象的还要果决,还要亡命。
他根本没躲。
这个看似笨拙的汉子,手腕猛地一翻,那张破纸下,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然后在霜降喊出声的同时,整个人就猛地弹射而起。
他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憨厚?
那张贼眉鼠眼的脸上,此刻只有狰狞与狂喜!
“动手!!”
那支利箭擦着胡广的头皮飞过,带走了一缕乱发,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但胡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身后的二十个“流民”,在这一刻同时也撕下了伪装。
哗啦!
包袱被撕开,寒光闪闪的兵刃瞬间出现在手中。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迟疑。
这群在荆襄战场上活下来,习惯了打家劫舍的贼寇,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默契与狠辣。
“保护公子!”
霜降再次开弓,三箭连珠,射翻了最前面的三个匪徒。
剩下的亲卫也拔刀冲了上去,与匪徒们绞杀在一起。
但胡广的人太多了,也太近了。
前方的两个亲卫只是一个照面,就被扑上来的赤眉贼寇砍翻在地。
“崩!”
霜降又射出去一箭。
如此近的距离,这一箭带着必杀的威势,直奔胡广的面门。
但胡广绰号“钻地鼠”,最擅长的就是保命和躲闪。
他几乎是在看到霜降抬手的一瞬间,身子就诡异地一扭,像是个没有骨头的人一样,整个人贴着马肚子滑了下去。
噗嗤!
这一箭射穿了他身后一名贼寇的喉咙。
“点子扎手!别管那个拿弓的!抓正主!”
胡广怪叫一声,在地上一滚,避开了另一名亲卫劈来的长刀,手中的短刀探出,割断了那匹马的马腿。
马匹嘶鸣倒地,场面一片混乱。
顾怀毕竟只是个身子单薄的人。
在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血腥厮杀面前,他的反应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胯下的白马被血腥气刺激,受惊地扬起前蹄,想要狂奔。
“公子快走!!”
仅剩的一名贴身亲卫也是个狠人,他并没有去挡胡广的刀,而是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顾怀坐骑的屁股上。
哪怕是用自己的命,也要给公子杀出一条路来!
白马吃痛,长嘶一声,就要冲出重围。
只要冲出去,只要拉开距离,以公子的马术,这帮步行的贼寇绝对追不上!
然而。
终究还是晚了。
胡广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在人群中如同一只滑溜的耗子,避开了所有的刀锋,几个起落间,已经欺近了马前。
他没有去拉缰绳,也没有去砍马腿。
只见他手腕一抖。
一道黑影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呼啸的风声,飞向了马背上的顾怀。
那是一根套索。
精准,刁钻。
顾怀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拉力从脖子上传来。
“下来吧你!”
胡广狞笑一声,双臂肌肉暴起,猛地往后一拽。
砰!
顾怀整个人被硬生生地从疾驰的马背上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公子!!”
霜降目眦欲裂,发出凄厉的吼声。
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却被几个悍不畏死的赤眉贼寇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怀被拖走。
还没等顾怀挣扎着爬起来,一只大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背上,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风紧!扯呼!”
胡广得手,毫不恋战,大吼一声。
他将顾怀横放在马上,自己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剩下的贼寇们也是一哄而散,借着树林的掩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几具尸体,和发疯般追进林子的霜降。
......
顾怀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那种被马背上拽下来摔在地上的冲击力,让他到现在脑子里都还是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此刻他被横放在马背上,胃里翻江倒海,马鞍几乎顶得他要吐出来。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想要看清现在的状况。
入眼,是一张贼眉鼠眼、却笑得张狂无比的大脸。
那张脸上,带着一道还在渗血的箭痕,显得格外狰狞。
“顾怀?顾大公子?”
胡广低头,看着这个被自己横放在马鞍上、年轻俊朗的白衣公子,只觉得心中那口积攒了五天的郁气一扫而空,爽得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拍了拍顾怀苍白的脸,哈哈大笑:
“你还真他妈难抓啊!”
“老子可是...”
胡广的笑容在顾怀昏沉的视线里变得扭曲而可怖:
“想你得紧啊!”
顾怀想要说话,想要挣扎。
但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的意识彻底吞没。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
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妈的。
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