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阳光并不算好。
但对于顾家庄的庄民们来说,却仍然是个极好的日子。
田埂上,刚吃过早饭准备下地的庄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讨论着下个月能不能攒够工分换个新犁耙,有的则是在眉飞色舞地复盘着前几天那场精彩的蹴鞠赛,争论着到底是护庄队猛,还是工坊队更胜一筹。
聊着今年即将到来的收成,也聊着那位无所不能的公子。
甚至还有几个孩童,拿着草编的蹴鞠,在水泥路上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
一切都像是最完美的画卷。
秩序,安宁,富足。
这是顾怀用无数个日夜的心血,在这片废墟上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世外桃源。
福伯坐在议事厅的偏厅里,正对着一张礼单发愁。
那是给陈家下的聘礼单子。
“这对玉如意是不是太俗了点?少爷一向不喜欢俗气的东西...”
“还有这布匹,虽然是咱们庄子自己产的,但花色是不是太素了?成亲嘛,总得喜庆点...”
老人絮絮叨叨地念着,脸上虽然带着愁容,但那眼角的褶子里,却藏不住笑意。
那是看着自家孩子终于要成家的欣慰。
“少爷今晚回来,得让他再定夺定夺。”
福伯放下单子,端起茶水,正准备润润嗓子。
就在这时。
砰!
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凌乱,甚至带着踉跄的脚步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了。
刺眼的阳光随着那个人影一同撞了进来。
“啪。”
福伯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地,也溅在了那个闯进来的人的鞋上。
那是一双满是鲜血和泥土的鞋。
那个亲卫,那个早上还精神抖擞地跟着公子出门的亲卫,此刻就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的衣服破烂,身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正顺着衣摆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死死地抓着门框,那双平日里坚毅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恐惧、绝望,以及一种让人看了就心碎的死灰。
“福...福伯...”
亲卫张了张嘴。
福伯的身子晃了晃。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认得这个亲卫。
这是公子的贴身护卫。
除非...
除非公子出事了,否则他绝不可能独自一人,变成这副模样回来。
“少爷呢?”
福伯颤抖着问出了这三个字。
亲卫的膝盖一软。
噗通一声。
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然后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公子...被劫了。”
轰!
外面的蝉鸣声,打铁声,谈话声,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消失了。
福伯只觉得眼前一黑,天地都在旋转。
天。
塌了。
......
正在巡逻的护庄队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先是集结,然后涌出了那扇庄门。
工坊停工,农田停耕,青壮们被集中起来,有些不安地等待着。
议事厅的大门被死死关上了。
就连窗户也被拉上了帘子,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庄子里的几根顶梁柱,此刻都聚齐了。
李易,老何,孙老,还有一身黑衣、此时浑身散发着惊人杀气的清明。
他们围在桌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已经给自己扇了十几个耳光、脸颊高高肿起的亲卫。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福伯那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这位为顾家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坐在椅子上,若不是清明扶着,恐怕早就倒下去了。
“别打了。”
终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李易。
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生,此刻脸色铁青。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个亲卫还要自残的手。
“现在打死你自己,公子也回不来。”
李易盯着那个亲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告诉我们,详细的过程。”
“任何细节,都别漏掉。”
亲卫颤抖着,哽咽着,将官道上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假扮流民的劫匪,突然暴起的袭击,马匹受惊,还有...公子被套索拖下马背的那一幕。
说到最后,亲卫已经泣不成声,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是我们无能...是我们没用啊!”
“我们该死!我们该替公子去死啊!”
“公子被抓走的时候...还在吐血...他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够了!”
李易猛地喝断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转过身,看向众人。
“都听清楚了?”
老何红着眼睛,双手疯狂比划着,喉咙里发出低吼,但没人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孙老也是一脸的焦急,老实巴交的他又不敢冒然出声,手都快要搓冒烟了。
“咱们绝对不能乱!”
李易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老何,你回去,把工坊的大门关好,告诉工匠们,公子有令,要赶制一批绝密的新货,这几天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逐出庄子!”
“孙老,你去田里,就说公子要整顿庄务,让庄民们各安其职,没事别在大路上瞎晃悠!”
“还有,立刻派人去通知杨震,让他带着城防军和团练,把周边五十里...不,一百里!所有的路口,所有的山道,全部封死!”
李易的语速极快,眼下公子出事,杨震不在,福伯六神无主,老何和孙老又都只熟悉他们的职责,也只有由他来扛起重担了:
“护庄队已经撒出去搜索附近的林子了,但眼下,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除了这屋子里的人,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公子...被劫走了!”
“哪怕是陈识,哪怕是县衙,哪怕是...沈明远,也不能说!”
“为什么?”
孙老有些不解,颤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公子都被劫了!咱们不是应该赶紧报官,赶紧发动所有人去找吗?!”
“报官?”
李易冷笑一声,“孙老,你真以为,这江陵城里,有多少人盼着公子好?”
“公子在,这庄子就是铜墙铁壁,是江陵的定海神针。”
“那些流民敬我们,是因为公子给饭吃;那些商贾捧我们,是因为公子能带他们赚钱;就连陈识,那个县尊大人,也是因为公子能保他的官位,能给他女儿归宿,才对咱们客客气气。”
李易指了指外面:
“可如果让他们知道,公子出事了。”
“这座庄子,瞬间就会变成一块他们眼里肥肉。”
“那些眼红我们产业的豪绅,那些被公子压得抬不起头的人,还有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贼寇...”
“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这庄子撕得粉碎!”
“到时候,别说救公子了。”
“咱们自己,这几千号庄民,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福伯强行控制住了失控的情绪,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众人。
他是看着顾怀长大的,也是最了解这个家业来之不易的人。
“李易说得对。”
福伯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苍老的声音也透着一股狠劲:
“少爷是这庄子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