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塌了,哪怕是装,也得装作少爷还在!”
李易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福伯一眼。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少年。
清明。
暗卫的首领。
“霜降呢?”清明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那个跪着的亲卫身子一颤:“他...他追上去了。”
“他没死?”
“没...他箭术好,没被近身,那些贼寇撤退的时候,他发了疯一样追进林子了。”
清明点了点头。
那张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了一丝...让人心悸的狰狞。
“很好。”
“他是最好的猎手。”
“只要他还在追,那些人就跑不掉。”
清明转身,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李易问。
“去找人。”
清明的手按在刀柄上,背影杀气腾腾:
“李先生,庄子,是你们的事。”
“杀人,是暗卫的事。”
“我会带上所有的暗卫,沿着霜降留下的记号去找。”
“然后把那些狗娘养的脑袋,全部砍下来!”
......
与此同时。
距离庄子十里外的密林深处。
“呼...呼...呼...”
沉重、粗糙,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
一道黑影在林间疯狂地穿梭。
那是霜降。
他跑得太快了。
快得连脸上的树枝划痕都感觉不到,快得连肺部那种火烧般的剧痛都被抛在脑后。
他的那身原本干净利落的黑衣,此刻已经被挂得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满是血痕。
但他没有停。
也不敢停。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
那里有着极其细微的痕迹--一根被踩断的枯枝,半个陷在泥里的脚印,或者是一片被蹭掉的树皮。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痕迹很难读懂。
但对于从小在山里长大、靠着追踪猎物活下来的霜降来说,这就是指引。
身体上的伤口和鲜血让他有些涣散的神智重新凝聚起来。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暴戾与杀意,红得吓人。
他在恨。
恨那群贼人,更恨他自己。
该死...该死!
为什么?
为什么第一箭会偏?
那个距离,那个角度,他明明练习过无数次,他闭着眼睛都能射中自己要射的东西!
如果是以前在山上打猎的时候,这一箭绝对会精准地钻进那头畜生的眼眶。
可是今天,他却失手了。
就因为那一点点的偏差,就因为那一点点的迟疑。
公子...被抓走了。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给剁下来。
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胡乱地抹了一把,继续狂奔。
脑海里,不断闪过公子被拖下马背的那一幕。
那袭胜雪的白衣,在尘土里翻滚,变得肮脏不堪。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仿佛能包容一切的脸,在那一刻变得苍白、痛苦。
那是公子啊。
是穿着白衣、笑得像春风一样的公子。
是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妹妹治病的药,给了他一个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家的公子。
在这个庄子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
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尊严,什么叫未来。
他还记得,那天在议事厅门口,公子对他笑的那一下。
那么温暖。
那么干净。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光。
他怎么能...怎么能把公子给弄丢了?
他该怎么面对伸出手拉他一把的清明?面对永远温柔、会哄他妹妹的谷雨?
他该怎么面对暗卫里面二百七十二个,因为公子,才有了家的少年少女?
这世上最恐怖的不是永远深陷在黑暗里。
而是,明明看见了光明。
那束光,却要消失了。
“阿哥,庄子里的糖好甜啊。”
“阿哥,谷雨姐姐夸我学东西快呢。”
“阿哥,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妹妹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他的心都在颤抖。
如果公子回不来...
这一切,都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那个温暖的家,那个有着干净被褥和热粥的屋子,都会消失。
他们会重新变成野狗,变成流民,变成这乱世里随时会饿死的两脚羊。
不。
绝不!
霜降猛地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条山道分岔口。
痕迹在这里变得极淡,几乎就要彻底消失。
霜降蹲下身子,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片被踩断的蕨草上。
很细微的痕迹。
只有几片叶子翻转了过来,露出了背面较浅的颜色。
霜降拨开蕨草,看到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霜降重新站起身子。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已经变得通红,甚至瞳孔都有些竖立,像是一头真正的狼。
他不再是那个暗卫霜降了。
在这一刻。
那个这些时日用文明和温暖一点点堆砌起来的“人”,正在迅速崩塌。
取而代之的。
是那个在深山里为了活命可以吃生肉、可以和狼群对峙三天三夜的野兽陈阿四。
“在那边。”
他看向左边的密林深处。
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短匕--那是他父亲留下的,用来剥皮的刀。
然后,随手从衣摆上撕下一条黑布,系在旁边的树枝上--那是给后面的人留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阴森的密林。
不管你们跑到哪里。
不管你们有多少人。
我都要追上你们。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我就要把你们的皮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