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
无休止的颠簸。
像是五脏六腑都被装进了一个破口袋里,然后被疯狂地摇晃、挤压。
顾怀是在这种令人作呕的晕眩感中醒来的。
意识回归身体的第一瞬间,剧烈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之前被套索硬生生拽下马背时留下的痛苦。
哪怕是顾怀,也不禁在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咳...咳咳!”
随着马蹄的一次重重落地,顾怀胸口猛地一震。
一口腥甜的气息涌上喉头。
他侧过头,不动神色地将一口黑紫色的淤血吐在了路面上,瞬间被马蹄扬起的尘土覆盖。
这口血吐出来后,那种一直压在他胸口、让他这几天连呼吸都觉得像是吞刀子一般的憋闷感,竟然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呼吸,终于顺畅了。
顾怀微微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尘土的空气。
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是最大的筹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仍然残留的痛感让他的脑子也开始清醒起来,让他尝试着解构现在自己的处境。
这一路,他的眼睛一直被蒙着黑布,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只能凭借着那些偶尔漏进来的光线变化,推算出大致的时间。
起码走了四五天了。
数天的日夜兼程足够让任何救援的希望,变得渺茫如烟。
他动了动身子,手脚依然被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那种特殊的绑法让他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而且随着马匹的颠簸,绳索只会越勒越紧。
很专业。
这绝不是一般的剪径蟊贼能有的手段。
顾怀并没有急着发出声音,而是重新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让那刚刚恢复了一点的体力流转全身。
耳边,传来了对话声。
“...那索命鬼还在追?”
“妈的,他从哪儿弄到的马?”
“不是,他不用吃喝吗?他不睡觉吗?咱们都跑出几百里地了,换成一般的狗都累死了,他怎么还能追上来?”
“头儿,断后的老七都一天没消息了,还有好几个弟兄也没归队...那条疯狗都追七天了,真不用去解决了他?”
接着,一个烦躁的、熟悉的声音压下了其他人的议论。
顾怀听出了这个声音。
“解决个屁!”胡广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回过头骂了一句:“妈的,这次真碰上硬点子了!别看只有一个人,咱们要是被拖住,鬼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人要追上来?”
“可前面就进襄阳地界了...”手下犹豫道。
“那也要等进了再说!”
顾怀没有再听下去。
叽里呱啦的,像是乌鸦在叫,让人心烦。
但还是有一些有用的信息。
七天。
已经离开江陵地界这么远了吗?
索命鬼--不用问,他也知道那是谁。
霜降。
那个进庄子不久,总是沉默寡言,背着一张弓,像个影子一样的少年。
这么些天,不眠不休,一个人一把弓,像是一头孤狼一样衔尾追杀,让这群悍匪都有些畏惧起来。
可惜了。
顾怀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是在前三天,霜降或许还有机会救下自己。
但现在,七天过去了。
随着距离的拉长,随着这群人即将进入襄阳地域,救援的概率,已经无限趋近于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七天,生理上的伤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心理上的恐惧和慌乱也早已在最初的那两天里被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的他,虽然依旧狼狈,虽然依旧被五花大绑。
但他的脑子,已经重新变得清醒,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既然外援断绝。
既然身陷囹圄。
那么想要活下去,想要破局,就只能靠自己。
顾怀感受着干裂的嘴唇和空空如也的胃,那种强烈的饥渴感让他有些眩晕,但这群人显然很有经验,每天只会喂他少量的水和干粮,仅仅维持着他不死,却绝不会让他有多余的力气反抗。
而顾怀也确实很老实。
除了一开始落马被抓时,问了一句这群人的来历,得到的只是嗤笑后,他这一路上昏昏沉沉,就再也没开过口。
这种顺从和沉默,似乎让这些人很满意。
队伍又走了一段,似乎是到了歇脚的地方。
马匹停了下来。
脚步声逐渐靠近。
顾怀被放到了地上,蒙住眼睛的黑布被扯开,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让他产生了强烈的眩晕反应。
胡广手里拿着个水囊,蹲在顾怀身前。
他看了一眼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的顾怀,伸手拍了拍顾怀的脸颊。
“喂,书生。”
“别装死,我知道你醒了。”
顾怀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胡广预想中的恐惧、惊慌,或者是读书人那种遇到兵匪时的歇斯底里与求饶。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胡广愣了一下,这种平静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随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他的视线与顾怀齐平,眼神里带着猫戏老鼠的戏谑:
“你倒是意外地老实...”
“这样很好,省了老子不少事。”
胡广晃了晃手里的水囊,听着里面的水声,却并没有喂给顾怀的意思:
“说实话,这一路咱们走得急,后面又有疯狗咬着,好些手段没给你上。”
“我劝你最好一直这么老实,别想着跑,也别想着耍花样。”
“不然到时候,你这细皮嫩肉的,若是少了只耳朵,或者是断了根指头...啧啧,怕你这身子骨扛不住。”
说完,他便狞笑一声,准备站起身离开。
在他的经验里,这种恐吓对于读书人来说,最为管用。
然而。
顾怀的下一句话,却硬生生地把他钉在了原地。
“那来啊。”
因为没怎么喝水,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但语气却那么平静。
胡广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顾怀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脖子,让自己靠得舒服一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你不是说,有很多手段么?”
“来,让我见识见识。”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几个正在休息的匪徒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诧异地看了过来。
这人疯了?
胡广愣愣地看着他,盯着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突然气笑了:
“妈的...”
“世上居然还真有这种要求?”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寒光凛冽,刀尖直指顾怀的鼻尖:
“你以为老子不敢?信不信我现在就削了你的鼻子下酒?”
刀尖距离顾怀的瞳孔只有半寸。
顾怀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的寒气。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要用这种话吓我。”
顾怀淡淡开口:“你们虽然不说来历,这一路上也刻意遮住我的视线。”
“但你们一不求财--我身上带着的玉佩你们没动,也没向庄子要赎金。”
“二不要命--这一路至少还给我吃了东西,既饿不死,也撑不着。”
顾怀看着胡广那张逐渐变得僵硬的脸:
“这便只能说明一件事。”
“你们不是真正绑票的匪徒,你们需要我活着。”
“因为我活着,比我死了有用。”
胡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胡广冷笑一声:“继续说下去,老子看你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顾怀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他在赌这群人的底线,也在赌自己的价值。
只要对方肯听,哪怕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听,这场心理博弈,他就已经赢了一半。
“这个世上我的仇人不少,但也绝对不多。”
他继续说道:“江陵城里的那些豪绅、商贾?或许有这个心思,但绝对不会多此一举让我活着离开江陵。”
“官府?不可能,我顾怀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甚至还有守住江陵这样的功劳。”
“陈家?或许之前还有些看不对眼,但那已经是我之后的岳家,也没有理由动我。”
“而且...”
顾怀费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北方:“离开江陵,一路向北,日夜兼程,要进荆襄...”
顾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胡广脸上:
“你们是赤眉的人。”
周围的几个匪徒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胡广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顾怀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一样,自顾自地说道:
“所以说...”
“徐安终于决定要和我撕破脸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