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坐在云间阁顶楼的账房里,有些心神不宁。
这种感觉来得很没道理,就像是走在平坦的大道上,却总觉得脚底下踩着薄冰,随时都会陷下去。
但他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直觉。
“不对劲...”
沈明远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看着面前那本厚厚的账簿,眉头紧锁。
这几日,因为城内第一座大型蹴鞠场即将完工,预售彩票的银两如流水般涌入,按照规矩,这笔巨款的调动和存放,他是需要向公子请示的。
可是,递进去的消息,就像是石沉大海。
若是换做往常,哪怕公子不喜欢亲自来云间阁,也早就让人传话回来了,或者至少会让人来核对账目。
但这一次,整整三天,没有任何回音。
沈明远站起身,推开窗户,看向城外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看不清那座庄子的轮廓。
“来人。”
沈明远喊了一声。
一个伙计推门进来:“掌柜的,您吩咐。”
“今早庄子那边来送货了吗?”
“来了,还是老样子,几大车的货物,刚卸完货走了。”
“带队的是谁?”
“是...是老张头。”
沈明远眯了眯眼。
老张头他认识,是个憨厚的老实人,平日里若是见了面,总会乐呵呵地跟他打招呼,说两句庄子里的趣事。
“他说了什么没有?”
伙计挠了挠头,有些迟疑:“没...倒是有点奇怪,小的看老张头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醒似的,眼圈黑得吓人,问他也支支吾吾的,只说庄子里忙,卸了货连口水都没喝就急匆匆走了。”
沈明远的心里咯噔一下。
忙?
庄子里什么时候不忙?
但忙到连那个平日里最爱唠嗑的老张头都变得守口如瓶、行色匆匆,这就不仅仅是忙了。
这叫...有事瞒着。
沈明远思索了片刻,交代了伙计几句话,重新坐回椅子上,沉默地等待着答案。
过了很久很久,伙计才回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认真听了两遍的沈明远挥退了伙计,面色阴晴不定。
果然,出事了。
而且很有可能是公子出事了。
可是...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他是谁?
他是沈明远,是庄子的大掌柜!
如今庄子里出了事,连那个送货的老张头和庄民们都知道。
偏偏他这个大掌柜,被蒙在鼓里?
沈明远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有些急躁。
一种被排斥、被孤立的愤怒,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了心头。
是了。
他终究是个外人。
在那座庄子里,李易他们是心腹,福伯更是公子的家人,就连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也是公子的子民。
而他沈明远呢?
不过是个赚钱的工具罢了。
公子在的时候,对他客客气气,那是为了让他卖命赚钱;如今公子真出了事,那些人...那些真正把持着庄子核心权力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防着他!
“呵呵...”
沈明远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沈明远,终究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商贾。”
“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么?”
他看着桌上那本账簿。
那里面记录的数字,是一个天文数字。
足以买下半个江陵城的财富。
这些钱,现在就静静地躺在云间阁的地下库房里,只有他沈明远一个人有钥匙,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具体的数目。
如果...
如果公子真的回不来了。
如果那座庄子真的要倒了。
他沈明远,为什么要给那群不信任他的泥腿子陪葬?
只要他现在动动手。
哪怕不拿全部,只拿走这几天的彩票款,再带上云间阁这半个多月的流水...
有了这笔钱,这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去江南,去蜀中,甚至去京城,买个宅子,置几亩良田,再娶几房妻妾,做一个富家翁,岂不比在这乱世里提心吊胆强?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赚来的钱!
是他沈明远没日没夜地操持,赔着笑脸迎来送往,才换来的这些真金白银!
凭什么要拿去供养那个并不把他当自己人的庄子?
贪念。
就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在他耳边低语。
沈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了放着那串钥匙的柜子。
只要打开那扇门。
只要装满那个箱子。
然后趁着夜色,从后门离开...
没人会知道。
等庄子里的人反应过来,他早就已经在几百里开外了。
沈明远握住了钥匙。
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看着一旁铜镜里的自己。
那张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熟悉的、贪婪的光芒,嘴角挂着一丝扭曲的笑容。
那是他吗?
是曾经的他。
曾经挥霍家产,在赌坊一掷千金的他。
那么,会是现在的他吗?
一个贼。
一个趁人之危、背信弃义的小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骤然响起。
沈明远用了全力。
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
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个红色的掌印,眼里的贪婪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明。
“沈明远啊沈明远...”
他松开手,钥匙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你是个人。”
“公子待你不薄,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你施展才华的机会,让你挺直了腰杆做人。”
“如今公子生死未卜,你不想着怎么帮忙,却想着怎么偷钱?”
“你若是真这么干了,这辈子,哪怕锦衣玉食,你的脊梁骨也就断了。”
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笔,将那本账簿合上,郑重其事地放进柜子里,锁好。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
沈明远知道他们的身份。
也知道他们在这里的原因和目的。
平日里,沈明远对这些少年总是敬而远之,甚至有些畏惧。
但今天。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假装没看见。
他径直走了过去,在那个少年的目光中停下。
“我要去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