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死,从来不是他的性格。
他顾怀能从一个必死的流民开局,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更不是谁的施舍。
只要这张嘴还能说话,只要脑子还能转,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死局。
总还是能想出办法的。
“不能坐在这儿等死。”
顾怀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强迫自己那具已经快要散架的身体重新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
眼前在发黑。
但他终究还是站直了。
哪怕身若浮萍,哪怕命如草芥。
他也准备再去试一次。
哪怕是用骗的,用忽悠的,也得先弄口吃的再说。
然而。
就在他刚刚迈出那条伤腿,还没走出两步的时候。
远处的大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当!当!当!”
“快跑啊!!”
“赤眉!!赤眉军来了!!”
村口原本还在田里劳作的几个农户,此刻像是见了鬼一样,丢下锄头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嘶声力竭地大喊。
“关门!快关门!”
“把粮食藏好!女人!快让女人躲进地窖里!”
整个村子瞬间炸了锅。
砰!砰!砰!
这一次,那些门窗关得比刚才拒绝顾怀时还要快,还要死。
转眼间,整个村口的路上,除了那几把被遗弃的锄头,就只剩下了顾怀一个人。
顾怀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
但看了看自己那条腿,又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田野。
躲?
往哪儿躲?
他现在这速度,别说跑过马了,连只鸡都跑不过。
顾怀苦笑了一声,干脆也不跑了。
他重新靠回了那棵老槐树上,眯着眼,看向官道的方向。
赤眉军?
这倒是巧了。
刚从狼窝里逃出来,又要进虎口?
尘土飞扬中,一队人马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人不算多,大概也就百来号人,并没有打旗号,穿着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穿着皮甲,有的裹着红巾,手里拿着的兵器也是长短不一。
典型的赤眉军打扮。
那支队伍很快进了村。
但让顾怀有些意外的是。
这群人并没有像胡广他们那样,一进村就如狼似虎地踹门抢劫,也没有那种要把这里夷为平地的戾气。
相反。
他们竟然显得有些...“客气”。
领头的一个小校模样的汉子,挥了挥手,手下的人便散开去敲门。
“老乡!开开门!”
“我们是天公将军麾下!是来替天行道的!”
“大军路过,缺点粮草,借点粮食,日后定有重谢!”
声音很大,语气也很强硬。
但这“借”字用的...
顾怀忍不住想笑。
这就像是一个强盗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然后彬彬有礼地说:“这位兄台,能否借点银子花花?”
既要抢,又要装。
既要当表子,又要立牌坊。
只是比起其他直接动手抢的赤眉军,大概观感上会...好上那么一点?
起码不像胡广那种把人命当成野草。
当然--这也只是眼下观察得出来的结论而已,具体是什么样,还得再看看。
“开门!交粮!”
“快点!别磨蹭!”
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村民们,只能战战兢兢地打开一条门缝,哆哆嗦嗦地递出一袋袋粮食。
那是他们的保命粮。
交出去,或许会饿死。
但不交,现在就会死。
这笔账,谁都会算。
顾怀看着那些赤眉士兵虽然不耐烦地拍着门,刀也抽出来了,却并没有真的动刀砍人,心思活络了起来。
一个赤眉士卒收了一袋粮,掂了掂分量,转身朝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他路过了田坎。
路过了顾怀身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了顾怀身上。
他的目光在顾怀那条明显断了、还在渗血的腿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顾怀那张脏兮兮的脸。
最后,他得出了结论:这就是个废人。
抓去当壮丁都嫌累赘,还得浪费粮食。
于是,士卒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像是没看见一样,转身准备离开。
顾怀看着那个兵卒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整队、准备离开的赤眉军。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留在这里?
不行--村民们刚才被抢了粮,正在气头上,若是他这个外乡人继续乞讨,肯定不会给好脸色,甚至可能会把怒火撒在他身上。
而且,这里没有药,没有医生。
继续流浪?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走不出多远,就会倒下。
这是一条死路。
而眼前这支赤眉军...
顾怀的目光落在那个领头的小校身上。
他手里拿着个破本子,眉头紧锁,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但他拿笔的姿势极其别扭,像是握着一把杀猪刀。
每写一笔,都要抓耳挠腮半天,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的,这‘米’字怎么写来着?”
“那个谁!刚才那家交了多少?三斗还是两斗半?”
“怎么数不对啊!这帮人是不是少交了?!”
他越算越乱,越算越烦躁。
显然,让他去砍人,他能砍出花来;但让他去算账,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怀看着这一幕。
这是他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的一根稻草。
与其在这个村子里饿死,不如...
再赌一把。
顾怀费力地抬起那只满是泥污的手。
“嘿。”
那个士卒愣了一下,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快死的乞丐。
顾怀靠在草垛上,看着那个士兵。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乞求。
反而露出了一丝...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从容笑容。
“不知你们军中...”
顾怀顿了顿,眼神微亮:
“还缺不缺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