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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狼狈(1 / 2)

襄阳。

这里是一座名叫小河村的地方,离那条奔涌的大河有些距离。

因为位置偏僻,加上没有什么油水,倒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勉强保住了一丝摇摇欲坠的安宁。

“笃、笃、笃。”

村头的一户人家,那扇有些腐朽的木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或许是因为站在门外的那个男人实在没什么力气。

过了好半晌,门才被拉开了一条缝。

露出了半张满是褶皱、充满警惕和戒备的老脸。

老汉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着门外的那个不速之客。

这是个年轻人。

或者说,是个看起来快要死了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或许曾经是白的,但现在全是泥浆、血污,还有被荆棘挂出来的破洞,活像是刚从哪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的头发披散着,连束发的簪子都没有,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惨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最显眼的,是他那条腿。

那是拖在地上的,像是一截失去了知觉的枯木。

男人扶着门框,因为失血和饥饿,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还是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

虽然这个笑容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渗人。

“老丈...”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要命:“路过宝地,遭了难...能不能讨口水喝?”

老汉盯着他看了两眼。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对于麻烦的本能抗拒,和对于陌生人的极度排斥。

这年头,好心是要命的。

对于这户人家来说,那一瓢水或许不算什么,但谁知道这个看似快死的人,是不是那流寇探路的探子?谁知道给了他一口水,会不会引来一群流民?

“没有。”

老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滚。”

砰!

大门在男人的鼻尖前重重关上,震落了一蓬灰尘。

男人站在门外,看着眼前紧闭的木门,看着门板上那早已干涸发黑的门神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无奈地笑了笑。

“打扰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管里面的人能不能听见。

他是顾怀。

跳河之后,他在浑浊激荡的河水里沉浮,被卷入旋涡,被拍打在礁石上。

他晕了好几次,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冲上岸的。

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身下是冰冷的乱石滩,头顶是那轮仿佛在嘲笑他的残月。

大难不死。

可是,必有后福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应验。

“果然啊,这世道...”

顾怀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并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感到太多的失望。

因为,这就是乱世啊。

比起江陵勉强还能维持的秩序,襄阳这边经历了几轮官兵和义军的拉锯,几乎已经打成了白地,对于底层的人们,如今当然只剩下了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在这样的地方,善意是一种太过昂贵的东西。

顾怀叹了口气,拖着那条沉重的伤腿,慢慢地转身,走向下一家。

笃笃笃。

“滚开!叫花子!”

笃笃笃。

“再不走打人了!”

笃笃笃。

“晦气东西,别死我家门口!”

一家,又一家。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甚至有一户人家,直接泼了一盆馊水出来,若不是顾怀躲得还算快,怕是就要被淋个正着。

事实上,他直到现在还没被乱棍打出村,已经是这些村民看他实在太过虚弱,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力气,或者是怕他死在村里招来晦气了。

日头渐渐升高了。

阳光有些刺眼,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顾怀却觉得有些冷。

那是失血过多带来的寒意。

这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落,他已经走到了头。

他也走不动了。

顾怀走到村口的田坎边,选了一块稍微干燥点的石头,慢慢地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耗费了他极大的体力,让他那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灰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呼...呼...”

顾怀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

真惨啊。

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裤腿。

那条伤腿有些肿了,伤口处被河水泡得有些发白,但好在并没有化脓溃烂的迹象。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怀按了按肋骨。

嘶--

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差点眼前一黑。

还有那种因为饥饿以及体力透支而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如果不尽快想办法弄到吃的,弄到药,找个地方静养。

就算他命大逃出了那片吃人的森林,挣脱了那条愤怒的大河。

他还是会死。

死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口,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路倒尸,最后被野狗啃食干净。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顾怀摸了摸肚子。

十天前。

他还是江陵城里一言九鼎的人物。

十天后。

他坐在这个不知名的穷乡僻壤,像个乞丐一样被人拒之门外,连口凉水都要不到。

这种巨大的落差,若是换个心志稍微脆弱点的人,恐怕早就崩溃了。

但顾怀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

“有点...麻烦了。”

他想。

这里是襄阳。

离江陵有好几百里。

这中间隔着无数的大山,隔着滚滚的汉水,更隔着正在厮杀的战场。

赤眉军的主力出了伏牛山,正在这片大地上和朝廷的官军对峙。

兵荒马乱。

以他现在这个状态,想要靠两条腿走回江陵?

那是做梦。

别说走路了,就算现在给他一匹马,他都没力气爬上去。

这种无力感,让他想起了刚穿越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躺在那间破木屋里,等着饿死。

兜兜转转这么久,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顾怀闭上眼,让有些眩晕的脑袋稍微清醒一点。

怎么办?

等死吗?

不。

顾怀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即使在如此绝境下也未曾熄灭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