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者为阳,出者为阴,结余自明...妙,妙啊!”
“这哪里是笨办法?这简直是经世致用的大学问!”
李先生有些激动,甚至忍不住拍了拍大腿:
“有了这个法子,这营里的烂账,不出三天就能理清楚!”
他看着顾怀,犹豫片刻,突然问道:
“可是,你这入出写得倒是清楚,可若有人虚报呢?”
“结余算得清楚,可若仓中潮湿损耗如何记?”
“经手人签字?他们不识字怎么办?”
顾怀的动作顿了顿。
行家啊。
他逐一回答,滴水不漏,李先生边听边点头,到了最后,眼神已经变得热切起来:
“王小兄弟,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这法子...能否教教老朽?”
顾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老人竟然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谦虚。
一个在这个营地里地位崇高的老先生,竟然向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请教?
顾怀的心里,对这个看起来心系实务的老人,多了几分好感。
“先生言重了。”
顾怀笑了笑:“既然都在这营里讨生活,自然是要互相帮衬的。”
“这法子不难,先生若是想学,我现在就讲给您听。”
阳光下。
一老一少,两代读书人。
就这么凑在那张瘸了腿的破桌子前。
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
周围是嘈杂的兵营,远处是飘扬的尘土。
但在这方寸之间。
却也有了几分乱世难见的安宁。
......
而在距离粮库不远的一处阴影里。
那个穿着破旧铠甲的女将军,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穿过营地里扬起的尘土,穿过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落在那个年轻读书人身上。
太快了。
甚至有些...顺理成章。
他就那么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神情自若,指挥若定。
他明明穿着一身乞丐都不如的破烂衣裳,明明断了一条腿,明明是一个刚刚才被捡回来的外人。
可是。
当他拿起笔,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那种仿佛天生就该发号施令的气场,竟然让周围那些粗鲁惯了的山贼,如今到的士卒,下意识地选择了顺从。
甚至连脾气火爆的李先生,此刻都像是个学生一样,在那边频频点头,一脸的推崇。
“呵...”
女子扯了扯嘴角。
落难的游学士子?
铺子里的学徒?
骗鬼呢。
女子在山林里讨生活多年,她见过太多的人。
有被逼到绝路的苦命人,有杀人越货的亡命徒,也有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富人。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哪怕身处绝境,哪怕满身伤痛,那双眼睛里依然是一片平静。
就像是一口深井。
你扔下去一块石头,听不到回响,反而会担心会不会惊醒了什么东西。
“真麻烦啊...”
女子低声吐出几个字。
她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可现在。
她明明刻意表现出没有任何的关注与重视,只是给了这个书生在营里治伤、混碗饭吃的机会。
然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个书生就反客为主,在这营地里扎下了根。
他出现得太巧,融入得太快,表现得...太完美。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个很有能力、很聪明的人--而越是这样,就越让女子觉得不安。
因为她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当一个东西看起来太好、太有用,而且还是白捡来的时候。
那往往意味着,这东西背后的代价远远超过了它的价值。
“将军...”
身后的小校探头探脑地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咧嘴笑道:
“你看!我就说这小子行吧!连李先生都服气了!咱们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女子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营地。
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个巨大的难民窟。
那些跟着她从山上下来的人。
有的在晒太阳捉虱子,有的在补那件已经穿了好几年的破衣服,有的正围着一口只有稀粥的大锅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那是她的族人,是她的兄弟姐妹,是把命都交给她的乡亲。
他们不是什么真正想要改朝换代的义军。
他们只是一群在山上活不下去、不得不下山找口饭吃的可怜人。
对于她来说。
当初带着寨子里的几百号人下山,投了赤眉,不是为了什么“替天行道”、“天补均平”的鬼话。
她只是想活下去。
想让寨子里的老人能吃上饭,想让那些孩子能长大,想让这群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能有个活路。
所以她小心翼翼。
她不争功,不抢地盘,只接些运粮、征粮的苦差事,哪怕被其他的赤眉中人嘲笑是“娘们儿带兵”、“一群叫花子”,她也忍了。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不起眼,就是最好的。
可是现在。
这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队伍里,突然混进来一个看不透的人。
他想干什么?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摩挲着刀柄。
按照她以往的脾气,她会毫不犹豫地赶走这个书生。
但下一刻。
她看到那个平日里总是挺直了腰杆、死要面子的老秀才,此刻正弯着腰,一手扶着那个叫王腾的年轻人,一手捂着嘴,咳得浑身都在颤抖。
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嫌弃。
而是轻轻地拍着老人的后背,甚至还递过去一碗水。
阳光下。
老人的背影显得那么佝偻,那么单薄。
那个曾经在山寨里教孩子们识字、给大伙儿写信、甚至在最艰难的时候还要帮着算计每一粒粮食的李先生。
真的老了。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身子骨也越发不行了。
去年冬天那场风寒,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虽然他挺过来了,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也就是在熬日子罢了。
如果李先生倒下了...
谁来算这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
谁来应付那些上面派下来的文书?
靠群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吗?
还是靠她这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女人?
女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无奈。
她没得选。
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明知道不对劲,但因为无路可走,所以不得不做出那个选择。
“唉...”
一声长叹,消散在风里。
女子慢慢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桌后的年轻人。
看了一眼他那平静的侧脸。
“王腾...”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希望...你真的只是,一个落难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