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送死。
更要命的是--他虽然取得了这个营里大多数士卒的善意与信服,却棘手地没有任何权力。
换句话说,他没有办法干涉那个女将军的任何决定,甚至于命令任何一个士卒去做任何事。
“死局啊...”
顾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意识到,自己如果继续像之前那样,扮演一个毫不起眼、人畜无害、甚至刻意隐藏锋芒的落难书生。
那么,他的命运,就只能和这支注定要覆灭的队伍绑在一起。
被这乱世,毫不留情地碾成齑粉。
他不想去襄阳。
至少,不想以这种被人当做诱饵和草芥的方式去。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些人的手里逃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在这乱世里抠出了一线生机。
他怎么能再次步入死局?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顾怀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冷冽。
在度过了十余天锋芒内敛的日子后,那份寒光,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撑着那根木拐,缓缓地站了起来。
没有去理会桌上那些还没整理完的账册。
而是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朝着大营正中央,那个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走去。
......
中军大帐。
那张画满了歪歪扭扭线条的地图前,穿着旧铠甲的女子,正死死地盯着上面的一处红点,眼角的那道伤疤因为面部肌肉的紧绷而显得格外狰狞。
那是襄阳。
李先生坐在一旁,不住地咳嗽着,那张老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灰败。
“不能去啊...咳咳...真的不能去啊...”
李先生一边咳一边念叨:“丫头...这明显就是让咱们去送死啊...三天时间,路上出了任何意外,误了军期,就要被杀头啊...”
“而且,这一路上还有官军的游骑,咱们这点人,还带着粮草,就是一块肥肉...”
“我知道。”
女子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哑:“李叔,我都知道。”
她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锐气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怎么会不明白李先生说的这些?
她怎么会看不出这军令背后的险恶用心?
可是...
“我也不想带弟兄们去送死。”
“可是咱们吃了人家的粮,穿了人家的衣,入了人家的伙...这命,就不是咱们自己的了。”
帐篷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李先生压不住的咳嗽声。
是啊。
这就是乱世小人物的悲哀。
没有选择权。
只能被裹挟着,像是一片片枯叶,被风吹向那未知的地方。
就在这时。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女将军抬起头,那双充斥着愤怒、无奈和疲惫的眼睛,看向了来人。
是那个账房。
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仿佛对一切都逆来顺受的年轻读书人。
但此刻。
当女将军对上那双眼睛时,她的心底猛地一沉。
不一样了。
那种人畜无害的伪装被撕裂了。
那张苍白俊朗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温和与顺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峻,一种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阴谋与鲜血的淡漠。
女将军恍然--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顾怀走到案几前,停下脚步。
省去了所有客套与礼节,他只是朝着李先生微微点头,然后直视着女将军的眼睛,吐出三个字。
“不能去。”
极其平静的陈述句。
不是请求,不是建议,而是结论。
女将军看着这个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出强硬姿态、甚至可以说是抗拒意愿的年轻人。
她没有发怒,只是沙哑地反问:
“为什么?”
顾怀想了想,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
“将军,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赤眉军如此声势,却放着其他富庶的州府不打,非要像疯狗一样死磕襄阳?”
女将军皱了皱眉,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当然也想不明白。
“错。”
顾怀淡淡开口:“赤眉死磕襄阳,是因为襄阳乃汉水要冲,天下咽喉。”
“对于朝廷的官军来说,控制了襄阳,就等于卡住了南北的通道。”
“退可保中原腹地,进可让水军顺汉水而下,直入长江,一旦襄阳有失,整个荆襄九郡,乃至江南半壁江山,将再无险可守。”
顾怀看着她:
“所以,只要朝廷的将帅不是一头猪,他们就算把荆州所有的兵力填进去,也绝对会死守襄阳!”
“而对于赤眉军呢?”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他们起事之初,势如破竹,是因为裹挟了无数活不下去的流民。”
“但现在,他们几十万人被死死地钉在襄阳城下。”
“进不去,退不得。”
“官军如果守住襄阳,那这几十万张嘴,每一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为了活下去,赤眉军要么内部因为分赃不均而哗变,要么,就只能分兵,像蝗虫一样,蔓延出荆襄之地,去荼毒其他还算安宁的州府。”
“可如果赤眉拿下了襄阳...”顾怀的眼神变得极度冷酷,“那荆襄,就彻底失控了。这天下,就真的要大乱了。”
大帐里寂静下来。
只有顾怀的声音,解剖着这荆襄的局势。
这种战略眼光。
根本不是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女山贼,或者一个只中过秀才的落魄文书能看透的。
他们并不愚昧,甚至算得上聪明,但他们习惯了不去思考这些太过深远的东西,所以自然而然没有考虑过为什么百万赤眉和朝廷大军偏偏要在襄阳这地界死磕数年,数十仗。
已经死去了无数的人,却仍然要拼命翻越那片城墙。
“所以呢?”
女将军死死地盯着顾怀:“这和我们押送粮草,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顾怀双手拄着木拐:
“战事陷入了僵持。”
“几十万大军在襄阳城下对峙,粮草的消耗是恐怖的。”
“所以,很大概率,这一次的结局会和之前一样--甚至于很多人都能明白,赤眉军,打不下襄阳了。”
“这样一来,”顾怀看着她,“此时摆在那个天公将军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个是重新退回伏牛山,主动打散百万赤眉,继续让他们蔓延开去祸害荆襄九郡,然后等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再整兵攻打襄阳。”
这次是李先生问了出来:“另一个选择呢?”
大帐里突然多了些寒意。
顾怀轻声说:“另一个选择,就是像个真正的赌徒一样,押上一切,不止是正面作战的军队,连流民也要驱去冲城,连...边缘那些征粮的兵力,也要送到前线,送去填那条襄阳的护城河。”
顾怀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将军,轻轻叹了一声:“所以,你现在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么?”
“不要觉得这一趟只是运粮,实际上只要去了前线,你们,还有这几百个人的命,都会被那位天公将军毫不犹豫地押上赌桌,只要能让胜算高上微不足道的一丝,他都不会在意爬完城墙你们还能活多少人!”
“从接下这道军令的那一刻起。”
顾怀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这五百个人,在上面那些人看来,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没有人给予他回应。
李先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女将军的身子晃了晃。
她那双握惯了刀的手,此刻正轻轻地颤抖着。
她以为自己放低姿态,以为自己不去争抢,就能在这乱世的夹缝里,给寨子里的人们讨一条活路。
但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草芥,永远是草芥。
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他们的命,只是一串可以随时抹去的数字。
大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烛火摇晃,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不知道多久。
女将军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有着刀疤,不算美丽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坚强,也没有了作为将军的威严。
只剩下了走投无路的凄凉和疲惫。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书生。
“你说的都对。”
女将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可是...”
她凄然一笑。
“不去,一样是死。”
“所以,王腾。”
她轻声说:“你告诉我...”
“我们,又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