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大雾还未散去,这支由老弱病残和前山贼拼凑起来的运粮队,终究还是开拔了。
没有号角声,只有零星响起的几声呵斥,还有些压抑的哭声,士卒们护着粮车,老弱妇孺们紧紧跟随,木制车轮碾过泥泞地面,拉得极长的队伍慢慢进入了灰蒙蒙的荒野。
顾怀的行动能力,依然严重受限。
他腿上的夹板都还未拆,得依靠拐杖才能下地长时间站立,就更别说跟着大部队急行军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这些天结了不少善缘,也或许是李先生那边的特意关照。
二狗带着几个士卒,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破旧的驴车。
车板很硬,连个棚子都没有,上面只是草草地铺了一层厚实的干草。
士卒们把驴车用一根粗糙的麻绳,死死地拴在队伍中段一辆沉重的粮车后头。
顾怀就坐在这辆驴车上。
随着前行,车身一晃,一晃。
颠簸得让人骨头都要散架。
但顾怀没有抱怨。
他只是背靠着几个装满粗糠的麻袋,双手拢在袖子里,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灰蒙蒙的远方。
终究。
还是没能劝下来。
其实早在昨天晚上,看到女将军那凄然的眼神时,顾怀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她没有办法不去管那道军令。
在象征着绝对暴力和混乱的军事机器面前,个人的理智与洞见,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对。
这里虽然名义上是襄阳战场外围的外围,看起来很偏僻,但实际上,四周百里之内,大股的赤眉驻军多如牛毛。
军令如山啊...
接了令不走,就是抗命,是哗变。
以这支大刀营五百来号人的实力,真要敢抗命,估计连跑回大山里继续当山贼的资格都没有。
只会被其他眼红粮草、正愁找不到借口抢劫的赤眉军队生吞活剥了。
在这乱世的洪炉里,身如草芥的小人物,从来都没有说“不”的权利。
要么顺着这股洪流被冲进深渊。
要么,当场就被洪流拍碎。
“吱呀--”
粮车碾过一块石头,驴车猛地一颠,牵动了顾怀胸口的伤,让他忍不住微微皱眉。
“王先生,没事吧?”
一直跟在驴车旁边步行的二狗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这路太破了,要不俺去找几件破衣服给您垫垫腰?”
“无妨。”
顾怀舒展了眉头,温和地笑了笑:“还死不了。”
听到顾怀的声音依然如此平静,二狗还有周围几个护在粮车旁边的士卒,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人就是这样。
在极度的未知的恐惧面前,如果身边有一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从容不迫、而且还懂很多大道理的人,总会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他,从他身上汲取一丝安全感。
“先生...”
柱子也凑了过来,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杆削尖的竹枪,眼神里透着对前路的惶恐。
“闲着也是闲着,您...您给俺们讲讲故事呗?”
“是啊王先生!”其他士卒也跟着附和,“就讲讲您以前游学的时候,在外面见过的那些稀奇事儿!”
前面的粮车上,盖着防雨油布的缝隙里,也探出了几个小脑袋。
那是营里的孩子们。
他们原本被大人们吓得不敢出声,此刻听到有故事听,也都纷纷瞪大了眼睛,一脸希冀地看着坐在驴车上的那个好看的先生。
顾怀看着这些满脸泥垢、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来的脸庞。
他没有拒绝。
他想了想。
便在这个摇晃的驴车上,在晨雾未散的行军途中,给他们讲起了故事。
“皇帝是不吃白面馒头的。”
顾怀的声音不大,却让众人都侧耳听着。
“他每天吃饭,面前要摆上一百二十道菜,每道菜只吃一口,吃不完的,就让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天爷啊...一百二十道?”二狗瞪大了眼睛,掰着指头数,“那得是多大的一张桌子啊!那不是造孽嘛!”
顾怀笑了笑,没有去纠正二狗奇怪的注意重点。
又有士卒小心问道:“王先生,这天下,到底有多大啊?”
顾怀看着士卒那双因为风霜而显得异常粗糙的脸,还有他眼底那种最纯粹的好奇。
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哀。
天下有多大?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繁华一点的地方,哪怕是一个稍微有点见识的商贩,都能比划着说出个大江南北。
但在这里,在这群被困在泥土和杀戮中的底层人眼里。
天下,就是他们走过的山头,就是他们种过的那两亩薄田。
他们并不愚笨。
他们或许能在深山老林里凭借一根断掉的树枝判断出野猪的走向,或许能看一看天色便能预知明日的天气。
但他们...仍旧死死地被困住了。
被高昂的过所费用、被永远也走不完的泥泞、被生下来就注定的贫贱身份、被这一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的文字和书籍。
死死地困在了原地。
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对于外界的认知,只来源于那些走南闯北的货郎口中夸张的只言片语。
他们只能用自己那贫瘠的想象力,去猜测皇帝一定是拿着金锄头下地的,皇后娘娘每天早上肯定是要吃两个白面馍馍还要加红糖的。
这种信息渠道的彻底封锁,才是古代底层百姓最大的悲剧。
这也是这个乱世之所以能轻易裹挟他们的原因--因为无知,所以盲从;因为没有见过光明,所以才会在黑暗中互相撕咬。
于是,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继续讲了下去。
他给他们讲京城的繁华,讲长安街上铺着的青石板,讲江南水乡那些如同画一样的画舫和烟雨。
讲从极北苦寒之地到岭南瘴气之林,再讲到那片蔚蓝的大海,讲这天下到底有多么的广阔。
“真好啊...”
二狗呆呆地走着,眼神迷离,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看到了那些永远也吃不完的鱼虾。
“王先生。”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粮车里传来。
是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她趴在粮袋上,双手托着下巴,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向往:
“如果...如果我们也能去海边,是不是就不用挨饿了?”
“是不是...爹爹也不会死了?”
队伍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沉浸在故事里的汉子们,眼神猛地一黯,重新回到了这残酷的现实之中。
是啊。
海再好,那也是在故事里。
而现在,他们正在走向去往战场的路上。
顾怀看着那个小女孩。
他的喉咙微微一动。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给出任何虚假的承诺,因为绝望往往比希望更容易让人在战场上活下来。
但他看着那一双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最终。
他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
“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你们能看到的。”
......
一天一夜之后。
队伍已经彻底走出了大山,进入了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空气中,已经能隐隐嗅到一丝属于战场的焦臭味道。
然后。
变故,如期而至。
“当!当!当!”
一阵凄厉的铜锣声,猛地在队伍的最前方炸响。
“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战马奔腾的轰鸣,从左侧的山脊上滚滚而下。
地面开始震动。
女将军骑在一匹马上,挥舞着横刀,嘶吼道:“结阵!保护粮车!!”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他们身上穿着朝廷官军特有的皮甲,手里举着雪亮的马刀。
官兵的袭击。
不可避免地降临了。
其实,这本就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情。
这里是战场边缘,是双方斥候和游骑来回穿插、绞杀最激烈的地方。
大刀营这五百多号人,拉着长长的粮车队伍,里面还掺杂着走不快的老弱病残,在这个随时可能撞见敌人的死地里慢吞吞地挪动。
简直就像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告诉所有的官兵:
这里有一块肥肉,快来咬一口!
怎么可能不被盯上?
“杀贼!!”
官军的游骑毫不留情地撞入了本就松散的队伍。
鲜血,瞬间在官道上绽放。
残肢断臂飞舞。
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妇孺,直接被战马踩成了肉泥。
“娘--!”
“救命!!”
哭喊声、厮杀声、绝望的惨叫声,混成了一团。
顾怀坐在那辆驴车上。
一支流矢“嗖”地一声从他的脸颊旁擦过,深深地钉在了他背后的麻袋上,带起一蓬飞扬的麦麸。
拉车的驴子受了惊,疯狂地嘶鸣着想要挣脱缰绳。
然而。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和血腥。
顾怀没有慌乱。
他没有像大多数读书人遇见这种场景时一样吓得抱头鼠窜,也没有大呼小叫。
他只是双手死死地抓住车板的边缘,稳住自己的身形,然后。
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双眼眸里,甚至闪过了一丝...
果然如此的冷意。
因为。
走这条线路,是他建议的。
......
时间拨回一天前的那个深夜。
中军大帐。
“你疯了吗?!”